维持了六百年。
许念留下的最后一句话被冬夜的风吹散。
次日清晨,东市的长街被浓雾完全罩住,连打更的更夫都没了影子。
推开万锻斋的后门,灰白色的衣摆擦过门框,孤身一人朝着帝都中心的那座庞然大物走去。
去真理高塔地基看一眼。
确认那具遗骨的状态,确认是否正在松动,确认是否还有残留意识,确认是否在等待什么。
“你小子真是一天都不肯消停,昨晚那破墙夹得你还不够过瘾?”
粗粝沙哑的嗓音在脑海中响起。
“昨天刚在那个破石头缝里被夹了一顿,今天又要去钻地洞,老头子我这把老骨头迟早被你折腾散架。”
骨翁的声音带着极大的起床气,这位七十年前的老铁匠,就算只剩下一截小指骨,骂起人来依然中气十足。
“去确认一件事。”
平直的声音在心里给出答复。
“许念说大祭司维持了六百年,我要亲眼看看他现在的物理状态。”
皮靴踩在冻硬的泥土上,发出单调的碎裂音。
“看个屁。”
老铁匠在体内啐了一口。
“死透了六百年,连骨髓都干了,还能看出个花来?你现在这副透明的德行,再往下瞎钻,万一被地脉吸进去,老头子我连个附体的地方都没了。”
“不会吸进去。”
给出极度干脆的结论。
“时间还没到。”
“你别给老头子我打马虎眼。”
骨翁的唠叨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。
“昨天你们在后院说的话,我听得十分清楚。什么叫变成地脉的一部分?那就是拿活人去填坑!当年老头子我打铁的时候,遇到炉温不够,也拿活羊祭过炉子,最后连根羊毛都剩不下。你这小身板,填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。”
“大祭司撑了六百年。”
刘渊完全无视了那些抱怨,陈述既定事实。
“那是人家骨头硬!”
沙哑的声音在脑子里嚷嚷。
“你看看你,全身上下除了这块不长肉的逆命骨,哪点比得上人家?听老头子一句劝,趁早卷铺盖跑路,带上那个叫阿黎的丫头,找个没人的深山老林躲起来。帝国这帮浑水,谁爱蹚谁去蹚。”
“秦枭那个半人半鬼的家伙,整天想着挖你的骨头,冥守司那帮人也天天找茬。”
老铁匠越说越气。
“整个帝都就没一个好鸟,你管他们死活干嘛?地脉塌了正好,把这群狗腿子全埋了,权当给老头子我当年那条命报仇了!”
“不全是为了他们。”
平直的嗓音打断了对方的疯狂输出。
“东市那条街上,还有很多人。”
这句话终结了这个话题。
骨翁哼了两声,没再继续争辩。
避开高塔外围的守卫。
顺着那条隐蔽的裂隙,直接切入地基下方的洞穴。
脚底踩中第一级岩层。
周围的物理环境发生了极其反常的变化。
上次来这里,四下寒气逼人,连呼吸都能结出白霜。
现在,从四面的骨壁中,不断往外渗出一股极其明显的暖意。
连带着整个地底空腔的气温都在拔高。
“见鬼了。”
脑海里的粗粝嗓门拔高了几个分贝。
“这地底下是生了火炉吗?这些死人骨头居然在发热,老头子我打了一辈子铁,还没见过这种材质的玩意。要是能掰一块回去垫炉底,绝对能省下大半年的木炭钱。”
伸手贴在旁边的骨壁上。
透明的手指与骨头表面接触。
“火炉谈不上。”
给出客观判断。
“是地脉的温度在往上顶。裂隙扩大,底层的热量压不住了。”
“照这么个烧法,这破塔迟早变成个大蒸笼,把上面那群穿长袍的白痴全给蒸熟。”
骨翁幸灾乐祸地嘲讽。
“这帮王八蛋天天喊着命骨崇拜,等哪天地板裂开把他们全吞进去,我看他们还拜不拜。”
顺着上次的路径,贴着洞壁一路往下攀爬。
失去存在感的右臂在发力时,完全感受不到肌肉酸痛。
这种状态极其适合进行长时间的高负荷运动。
“你这手倒是越来越好用了。”
老铁匠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探究。
“打铁的时候不怕烫,现在连爬墙都不费劲。要是当年老头子我有你这手艺,一天能打出十把百炼钢刀,绝对把东市那群同行全卷铺盖赶走。可惜了,这么好的一双手,眼看要变成泥巴了。”
“再往下两百丈。”
没有理会对方的商业幻想,直接报出剩余距离。
“闭嘴,节省体力。”
“老头子我只是一截指骨,连肺都没有,费哪门子体力?”
不满的嘟囔声在脑子里打转。
“你尽管爬你的,别管我说话,这黑灯瞎火的地方不发出点动静,真以为到了阴曹地府呢。当初被帝国那帮狗腿子砸碎命骨的时候,那地方可比这儿冷多了。”
“到底了。”
踩中实地,打断了对方的回忆。
越往下,周围骨壁上的光泽越亮。
暖意变成了实质性的热浪,烘烤着灰白色的长衫。
终于踩到底部空腔的实地。
视野完全开阔。
那具大祭司的遗骨依然躺在原位。
保持着极其规整的躺姿。
双手交叠放在胸前。
那副呈现出完全透明状态的骨骼,在周围的暖意烘托下,泛着一层极其温润的光泽。
没有任何风化的迹象,也没有任何崩塌的趋势。
甚至比上次来的时候,看着更加坚固。
“这骨架子,绝品啊!”
脑海里的铁匠职业病发作,语气变得极度亢奋。
“你看看这颈椎的弧线,再看看这肋骨的密度!这要是拿来锻造武器,绝对是劈山断海的神兵利器!老头子我手痒了,真想抡起锤子给他砸两下听听响!”
走到凹槽旁边。
蹲下身子。
视线锁定在遗骨的右手掌心。
那里现在是一个极其规则的空槽。
上次正是从这个位置,取走了第四片镜影残片。
“你别光看啊!”
骨翁在那瞎着急。
“敲一敲,摸一摸,看看这骨头到底是什么成色。他在地脉里泡了六百年没化成灰,肯定藏着什么锻造工艺的秘密。要是能搞清楚他的成分,老头子我就能把你那半截透明的身体再给锻打回来。”
“别吵。”
丢出两个字。
把那只同样处于透明状态的右手伸了出去。
指尖对准了遗骨右手的腕骨表面。
接触发生。
没有任何排斥,也没有任何执念侵蚀的剧痛。
两股完全同源的透明物质贴合在一起。
脑中直接涌入了一段全新的信息。
那是一个声音。
极其清晰。
极其低沉。
带着一种十分平稳的节奏。
“你来了。”
“比预计早了三个月。”
把手收回。
站直身体。
这句留言不存在任何威胁,没有任何警告意味。
这是一种确认。
有着极度明确的等待属性。
对方等得太久,终于等到了接替者。
“什么情况?”
骨翁在体内察觉到了异样。
“刚才那骨头诈尸了?老头子我怎么感觉有一股凉飕飕的意念钻进来了?这破地方真他娘的邪门,死人还能传话。”
“他留了一句话。”
看着凹槽里的透明骨架,给出答复。
“什么话?”
老铁匠追问。
“他说我来早了三个月。”
语气平直得找不到任何波澜。
“这老东西还会算命?”
粗粝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信。
“死在那躺了六百年,还能知道你什么时候来?那他有没有算准自己现在这副光着身子被人围观的惨状?”
“他依靠的并非算命。”
转身朝着来时的路径走去。
“这是地脉崩塌的倒计时节点。我提前把镜影板片放回去了,所以打乱了他的预估时间。他感受到了地脉的变化,从而推算出了我的抵达时机。”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
骨翁问出关键问题。
“这老骨头是在等你接班?”
“是。”
给出确切回答。
“但我还没决定要不要接。”
顺着发热的洞壁往上攀爬。
速度比下来时快了一倍。
脑海里,老铁匠的唠叨一直没停。
“接个屁的班!”
“老头子我还没把那套连环锻打法全教给你,你要是跑去地底当花肥,我这七十年的心愿找谁去完成?”
“你得给我好好活着,起码得给我打出一把能砍断不朽神骨的菜刀来!帝国那帮狗腿子欠我的债,还得指望你拿锤子去讨回来!”
“别去管那破石片,也别管这烂骨头。”
老铁匠做着最后的抗争。
“走出去,找个火炉子,咱们接着打铁去。”
没有回应。
一路爬出隐蔽裂隙。
重新站到高塔外围的地面上。
外面的天空呈现出一种灰暗的色调。
第一场雪正在落下。
极其密集的雪花砸向地面。
几片雪花落在透明的右手表背上。
完全感受不到属于冬日的严寒。
从地底深处带出来的那股余温,正顺着透明的皮肤,在指间一点点散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