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线拉长到三天后。
这三天里,东市张屠户家的猪肉又涨了一文钱,城管所那个穿黑衣的女人也没有再来收那笔荒唐的管理费。
万锻斋后院多了一种极度规律的动静。
除了铁牛抡大锤砸刀胚的沉闷撞击声,还夹杂着细密的金属穿透布料的声音。
嗤嗤作响。
阿黎搬了个小马扎,从早到晚坐在老槐树底下。
小丫头把铺子里能找到的所有布料全翻了出来。
老瞎以前留下的破围裙,布面上全是常年打铁溅上的火星烫出来的窟窿。
铁牛用来擦汗的那条万年不洗的破毛巾,边缘早就磨成了絮状。
甚至连大门上挂着挡风漏气的旧门帘,都被她踩着小板凳扯下来,堆在膝盖上。
那根崭新的铁骨针在粗糙的小手里上下穿梭。
后头拖着泛黄的麻线,在布料上留下密密麻麻的走线。
她缝得很认真。
每穿过一次布面,都会用小拇指把线头捋直,防止打结。
这种极其枯燥的机械动作,她干了整整三天。
连吃饭的时候都端着半个红薯面窝头,眼睛死死盯着膝盖上的走线轨迹。
“你这丫头片子是不是手痒?”
光着大膀子,铁牛端着海碗走过去,大脚丫子踩在泥地上发出咚咚的声响。
老汉瞪圆了眼睛,指着自己那条被缝满补丁的破毛巾。
大巴掌拍在旁边的大腿上。
“老头子我这条毛巾本来就用来擦油汗的,你给我补了十七八个补丁,这线头硬得能剌肉!”
大声嚷嚷着不满。
“你干脆把张屠户案板上的猪皮也缝上去算了!”
没去理会这种粗糙的抱怨。
阿黎低着头,小手捏着针尾,用力拉扯麻线,在最后一道线头上打了个死结。
“衣服破了就得补。”
用牙齿咬断线头,小丫头给出极其质朴的回答。
“刘渊哥哥打的针好用,穿布的时候一点都不费力。”
把缝好的毛巾塞进铁牛手里。
老汉拿着那条硬邦邦的破布,用粗短的手指抠了抠光秃秃的脑门。
“狗咬吕洞宾,这布硬得能当砂纸用,老头子我明天拿它去打磨刀胚。”
转身走向火炉边,嘴里骂骂咧咧,但还是顺手把毛巾搭在了肩膀上。
到了第三天下午。
日头偏西,铺子里的温度降下来不少。
打铁的炉火被铁牛用草木灰盖住,只留底下的暗火慢慢温着里头的生铁。
从后院的水井打了一桶凉水,刘渊提着木桶往回走。
右腿侧绑着的那块三斤重的配重铁块随着走动发出轻微的撞击声。
灰白色的衣摆在风中晃动。
步子迈得极平稳。
鞋底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的动静极其匀称。
路过那扇破旧的木窗。
视线往旁边扫过。
窗台边沿上,放着一根东西。
那是他三天前打出来的那根铁骨针。
针身被粗糙的旧布擦拭得极干净,表面泛着冷硬的金属色泽。
针尖朝里,避开了人手容易碰到的方向。
针眼朝外,方便下次拿取。
极度端正地摆放在木头窗棱的缝隙中间。
停下脚步。
把水桶放在青石板上。
木桶底部碰撞地面,发出一声闷响。
阿黎正蹲在水缸旁边,两只小手浸在水里,搓洗着用来擦针的旧布。
“你缝完了?”
平淡的声音传过去。
甩干手上的水珠,小丫头转过身。
大眼睛看着那个灰白色的身影。
“缝完了。”
语气里带着极大的满足感。
“铺子里的门帘我都补好了,冬天冷风吹不进来。”
指了指窗台上的铁骨针。
“我用完擦干净了,放回原处好找。”
走到水缸边。
从衣兜里摸出一块干净的布巾递过去。
接过布巾擦着手,阿黎仰起头。
“你还能再打一根吗?”
清脆的童音在后院里响起。
“我想留一根备用的。”
给出了一个非常实在的理由。
“万一这根针的针眼磨断了,我还有别的针可以用。”
看了一眼那根被小心翼翼供在窗台上的铁针。
“铁打的针很难断。”
平淡的陈述。
“王奶奶说,再硬的东西用久了都会坏。”
阿黎认真地反驳。
“如果坏了,找你再打一根不就行了?”
铁牛在旁边插嘴。
老汉端着水盆从后院走过。
“老头子我明天就能给你砸十根出来。”
“不要铁牛大叔打的。”
小丫头立刻顶回去。
“你打的针肯定有筷子那么粗,连麻布都穿不透。”
“你懂个屁!”
老汉把水盆砸在地上。
“老头子我年轻时候也能干细活,城南张寡妇家的绣花针都是我磨的!”
“吹牛。”
阿黎做了个鬼脸。
“刘渊哥哥打的最好用。”
转回头。
大眼睛看着刘渊。
“你还能给我打一根备用的吗?”
点头。
“可以。”
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。
转身走向铺子角落的废料堆。
下午的光线透过屋檐斜切进来。
打在铁砧上,形成一块长方形的亮斑。
从一堆生锈的铁片里挑出一块稍微厚实些的旧边角料。
走到铁砧旁。
单手拉动风箱。
呼啦啦的风声灌入炉膛,暗火重新升温。
把边角料扔进火里烧红。
举起那把缠满麻绳的小铁锤。
落下。
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再次响起。
动作比三天前更加熟练。
右腿绑着配重,左半边身体那种空荡荡的上浮感被完全压制。
腰背肌肉随着挥锤的动作绷紧。
锤头精准地落在烧红的铁料上,切下一根细长的条状物。
翻转手腕。
连续敲击。
打铁的节奏极其分明。
叮、叮、叮。
没有追求第一根针那种平滑圆润的表面。
锤头每砸下一次,都在铁条表面留下一道极浅的凹坑。
力道控制在只改变表面结构,不伤及内部韧性的界限边缘。
火星顺着敲击的落点往外迸溅。
落在灰白色的衣摆上,烧出极小的黑点。
最后用锤柄底端的尖锐处对准针尾。
发力砸下。
直接贯穿。
夹起。
丢进淬水桶。
白烟冒出,带着刺鼻的铁腥味。
水面翻滚起几个气泡。
没有用干布去反复摩擦抛光。
直接用火钳夹出来,扔在铁砧上。
这第二根铁骨针比第一根长了半寸,针身也略粗一圈。
表面布满了锤击后留下的细微纹理。
交错的坑洼在冷却后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红褐色。
从马扎上站起来,阿黎快步跑到铁砧前。
伸出小手。
捏起那根带着余温的铁骨针。
大眼睛盯着针身上那些坑坑洼洼的痕迹。
指腹贴上去,来回摩挲了两下。
“……有纹路。”
小丫头发出轻微的呢喃声。
“这根针跟之前那根不一样,摸着不滑手。”
放下手里的铁锤。
用右手随意擦了擦沾在灰白色衣摆上的灰尘。
“打了十九锤。”
给出极度精确的数字。
“没打磨。”
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陈述。
“留着纹路,你捏着穿厚布的时候,手指出汗不会打滑。”
非常务实的考量。
拿着那根长半寸的粗针,阿黎愣了一下。
手指再次在那些坑洼上蹭了两下。
每一道凹陷都代表着一次发力。
随后用力点了点头。
从怀里掏出那个破旧的针线包。
解开系带。
把这根带着十九道锤印的铁骨针,小心翼翼地塞进最底层的布料缝隙里。
跟那些磨得发白的动物骨针分开存放。
重新打上死结。
双手捧着针线包,贴身揣回怀里。
“我会一直带着。”
大眼睛盯着那个灰白色的身影,给出极其郑重的承诺。
“就算以后这间铺子不在了,就算我去东市买菜,我也带着。”
旁边传来铁牛粗嘎的嗓门。
“两根破铁针当宝贝供着,老头子我明天打一把大斩骨刀,让你拿去给张屠户显摆显摆。”
老汉大脚丫子踩着地砖,端着一盆洗完脚的脏水泼在院墙根底下。
“赶紧洗手吃饭,今天有咸菜疙瘩。”
夜色彻底降临。
东市的喧嚣归于平静。
万锻斋的大门被厚重的榆木板封死。
缝隙里透不进半点风。
回到自己睡觉的里间。
躺在干草铺成的席子上。
四周很安静,只能听到外头偶尔传来的野狗吠叫声,还有铁牛在隔壁屋打呼噜的沉闷动静。
闭上眼睛。
呼吸逐渐变得平稳。
右臂放在身体外侧。
在某个极度安静的节点。
那只完好的右手无意识地动了一下。
没有大脑的指令。
完全出自肌肉本身的记忆。
拇指和食指往中间收拢。
在空气中形成一个极小的夹角。
两根手指之间,刚好留出了一根铁骨针的宽度。
手里并没有握着任何东西。
但手部的肌肉却在这个姿势里停顿了片刻。
维持着那个并不存在的厚度。
感受着那一点微不足道的距离。
然后自然地松开。
手指平摊在草席边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