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把缠满麻绳的小铁锤安静地搁在铁砧中心。
伸出完好的右手。
五根指头收拢,直接握住短了一截的木质锤柄。
粗糙的麻绳纤维摩擦着掌心的皮肤,重量刚刚好压住右手的腕骨,完全不需要腰部额外发力去稳住重心。
大脚丫子在地砖上蹭了两下,铁牛一屁股坐回门槛,端起海碗继续喝那口劣质的高粱酒。
“这破锤子老头子我闭着眼睛都能敲出来。”
喝完一口酒,老汉粗嘎的嗓门在铺子里回荡。
“别以为这是什么稀罕物件,就是刚才砸刀胚剩下的边角料凑合的,你凑合着用。”
没有去反驳这种死鸭子嘴硬的话术。
转身走向铺子角落的废料堆。
脚底的厚底靴踩在泥地上,发出极度规律的脚步声。
在那堆生锈的断刀和缺口的铁片里翻找片刻,右手夹起一块极薄的旧铁皮边角料。
表面布满红褐色的铁锈,边缘参差不齐,完全看不出任何锻造价值。
端着缺口的破碗,阿黎蹲在火炉旁边,大眼睛盯着那块破铁皮。
“刘渊哥哥,你要打什么?”
小丫头咬了一口半干的红薯面窝头。
“这铁皮薄得连切白菜都切不断,王奶奶家的猪槽都不要这种废料。”
把旧铁皮丢进尚未完全熄灭的暗火里。
“打一根针。”
极其平铺直叙的回答,没有任何故弄玄虚的铺垫。
右腿侧绑着的那块三斤重的配重铁块随着走动发出轻微的碰撞声,完美压住了左半边身体那种空荡荡的上浮感。
单手拉动风箱的木制拉杆。
呼啦啦的空气灌入声盖过了外头街市的喧闹。
火苗窜出炉膛,迅速包裹住那块薄铁皮。
铁牛放下海碗,光秃秃的脑门反射着外头的光线,大眼珠子瞪得滚圆。
“你失忆之后连刀都没砸过一把,上来就打针?”
从鼻子里喷出一股酒气,老汉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。
“针眼最吃功夫,手抖一下全废,你单手拎锤,还敢碰细活?”
不去理会这种粗糙的激将法。
夹起烧得通红的铁皮,平放在铁砧上。
举起那把新打的小铁锤。
落下。
极其轻微的一声金属撞击音传出。
锤头精准地砸在铁皮边缘,硬生生切下一根细长的条状物。
手腕翻转。
小铁锤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极短的轨迹,连着砸下。
叮当作响。
频率极高。
铁条在锤头的挤压下迅速拉长、变圆。
每一次敲击落点都经过极度精确的计算,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。
阿黎咽下嘴里的窝头,两步跑到铁砧旁边,伸着脖子往上看。
“真没砸歪哎。”
小丫头发出由衷的感叹。
“铁牛大叔上次打菜刀,还一锤子砸在自己的指甲盖上,疼得跳了半个时辰的脚。”
“小丫头片子懂个屁!”
老脸涨得通红,铁牛用粗短的手指抠着脚底板的泥。
“那是老头子我试探铁的硬度!这叫肉身养铁!”
不去管一大一小的日常拌嘴。
锤子在最后关头调转方向。
用锤柄底端那极其尖锐的一角,对准铁条的尾端。
发力。
砸下。
一个小孔在尾端贯穿而出。
夹起这根成型的物体,直接丢进旁边的淬水桶里。
滋啦的白烟冒出,带着浓烈的铁腥味。
等烟散去,用火钳将其夹出,丢在一块干净的干布上。
这是一根铁质骨针。
针身均匀,没有任何粗细不一的鼓包。
针尖尖锐,在白天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金属色泽。
针眼圆润,贯穿的孔洞边缘平滑,没有留下任何会割断麻线的毛刺。
整个过程没有超过一炷香的时间。
大脚丫子踩在地砖上发出咚咚的动静,铁牛凑了过来。
拿起干布上的那根铁骨针。
把针举到眼前,老汉眯着眼睛反复打量,连针孔里头都透着光看了一遍。
“你这手稳得有点邪门。”
把针丢回布上,铁牛抠了抠肚皮。
“单手打细活,这力道控制比张屠户剔骨头还精准。”
拿起那块干布。
转身走到阿黎面前。
递了过去。
“给你的。”
放下手里的破碗,阿黎在粗布衣服上使劲擦了擦手。
小心翼翼地捏起那根铁骨针。
举过头顶。
对着外头漏进来的阳光看了一会儿。
“跟我磨的骨针差不多细。”
小丫头的语气里带着极大的满足感。
“我照着你的骨针的尺寸打的。”
平淡的陈述。
转过身,阿黎跑到自己睡觉的那个墙角。
从枕头底下翻出一个极其破旧的小布包。
这是她在万锻斋住了两个月之后自己攒的针线包。
解开布包的系带。
里头装着几根小丫头自己用石头磨出来的动物骨针。
一小段打结的粗糙麻线。
还有几块平时从裁缝铺后门捡来的碎布头。
把那根崭新的铁骨针仔细塞进碎布头中间,重新把系带打上死结。
贴身揣进怀里。
“刘渊哥哥,这根针能缝好几件衣裳都不会断。”
阿黎拍着胸脯打包票。
摸着光溜溜的下巴,铁牛冒出了贪财的念头。
“老头子我打铁这么多年,全砸大件了,怎么没想过这玩意儿?”
大巴掌拍在柜台上。
“一两生铁能打几百根针,卖给东市那些绣娘,利润比打杀猪刀高了三成!”
指着炉膛里的废料。
“你以后可以打铁针卖了。”
极其市侩的提议。
转身走回铁砧旁。
握住那把缠满麻绳的小铁锤。
举起。
搁在铁砧的正中央。
“先打一百根。”
没有任何起伏的声线。
视线落在右手手背的经络上。
“打完看看手累不累。”
听完这句话,老汉立刻急了。
“一百根哪够卖!”
大嗓门震得屋梁上的灰尘直掉。
“张屠户他老婆天天来借火,每次都顺走老头子我两根大葱,咱们必须从她身上把钱赚回来!”
“她那体格子,买一百根针也不够缝一条裤腿的!”
不去接这种毫无逻辑的商业计划。
重新夹起一块废铁皮,扔进火炉里。
时间推移到傍晚。
外头的街市逐渐安静下来。
夕阳的余晖顺着屋檐切入万锻斋的门口。
地砖上铺着大片的橘黄色。
阿黎坐在门槛上。
手里捏着一块边缘破损的旧布。
那根铁骨针被粗糙的小手捏着,后头拖着一截略显发黄的麻线。
针尖对准布料。
用力扎进去。
穿透。
拉扯。
铁骨针穿过布面的时候,发出一阵极其均匀的嗤嗤声。
这动静跟她平时用磨骨针穿布的声音完全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