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平稳地滑到了共振完全停止后的第五十天。
东市的老城区依旧喧闹,卖菜的挑夫在巷子里扯着嗓子跟大妈讨价还价,几条抢食的野狗在墙角呲着牙互相威吓。
黑色的皮靴踩在长满青苔的石板路上,步子迈得很慢,完全没有以往办案时那种急促的节奏。
褪去了冥守司那套标志性的制服,女人今天换了一身极度普通的墨色长衫,连腰带都换成了没有任何图腾纹路的粗布料。
走到旧废桥的桥头。
停下脚步。
桥下流淌着发绿的河水,几艘运煤的破船在底下慢悠悠地穿行,撑船的汉子光着膀子喊着号子。
视线越过长满杂草的桥面,落在一根残破的石墩上。
那里挂着一块木牌,刻着老瞎留下的字迹,风吹日晒下木头表面泛着灰白。
顺着木牌往旁边看。
青石护栏的边缘处,有一道极度不显眼的凹陷。
伸出带着半截皮手套的右手。
指腹压在上面。
顺着凹陷的轨迹来回摩挲了两下。
这道痕迹是三年前留下的。
那时候刚当上命骨审判官,为了追捕一个在黑市融合了玄骨的亡命徒,在这条街上耗了整整三天。
对方是个极度滑溜的惯犯,专挑人多的小巷子钻。
最终在这个位置,一刀切断了对方的颈椎,血溅在旁边的石狮子上,过了半个月才被雨水冲刷干净。
收刀入鞘的时候脱力,刀把底端的铜环重重地磕在青石上,砸出了这道足有半寸深的刻痕。
三年的风吹雨打,加上过路行人的手掌摩擦。
青石的边缘早就被磨得圆润,那道当年极深的磕碰痕迹,如今浅得只剩下一条模糊的白线。
如果不仔细看,完全看不出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要命的搏杀。
手指收回。
在粗布腰带上蹭掉指尖沾着的灰土。
转过身,顺着原路往回走。
万锻斋的前院里,火炉烧得正旺。
大脚丫子踩着地砖咚咚作响,老汉端着一盆洗菜水直接泼在墙根底下。
“这破街面的灰怎么越扫越多!”
粗大的嗓门在院子里回荡。
“老头子我刚擦干净的铁砧,一转眼又落了一层沙子,张胖子的包子铺是不是天天往外吹干面粉?”
皮靴跨过门槛的动静打断了老汉的抱怨。
走到水缸边。
拿起木瓢舀了半瓢凉水,仰起头直接灌进喉咙里。
水珠顺着下巴滴在墨色的长衫领口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放下木瓢,女人长出了一口气。
铁牛瞪圆了大眼珠子,粗短的手指抠了抠光秃秃的脑门。
“城管所现在闲到天天派人来我们这蹭凉水喝?”
老汉十分不客气地顶了过去。
“要喝水出门右拐,张屠户那边杀猪的井水管够,还带着荤腥味。”
找了个干净的矮凳坐下,双腿交叠。
“我今天休沐。”
清冷的嗓音在打铁的动静中传开。
“没穿官服,也没带收管理费的条子。”
张胖子挑着空蒸笼刚好路过万锻斋,冲里头喊了一嗓子。
“铁牛老板,明天猪肉涨价,包子我也得跟着涨一文了啊!”
扯着嗓子骂回去,铁牛手里的火钳当啷一声砸在铁砧上。
“你这黑心胖子,昨天才涨了两文,今天还涨,干脆去抢钱算了!”
干笑两声,张胖子加快脚步跑了。
坐在矮凳上,女人看着这一幕,随口评价了一句。
“东市的物价如果继续这么乱涨,城管所下个月的治安罚款指标就容易完成了。”
阿黎手里捏着一块破布,蹲在柜台边擦拭着昨天新打的铁骨针,翻了个大白眼。
“你们城管所除了罚钱,就不能干点正事吗?”
低头看了一眼阿黎手里的东西。
“这针打得不错。”
小丫头立刻把针藏进怀里,满脸警惕。
“这是刘渊哥哥给我打的,不交管理费。”
拍了拍腰间挂着的守律刀。
“习惯了。”
女人收回视线,给出极其简短的解释。
“刀不离身,命才长。”
重重地哼了一声,铁牛抓起挂在脖子上的破毛巾擦了擦油汗。
“你这女人就是杀气太重,东市卖豆腐的王寡妇给你介绍对象,你倒好,拔刀给人家相亲的后生看面相,把人吓得跑回老家种地去了。”
不去理会这种无聊的八卦。
目光越过老汉庞大的身躯,看向火炉旁边。
灰白色的衣摆在风箱的拉扯下轻轻晃动。
右腿侧绑着那块三斤重的配重铁块,随着身体的动作发出极度规律的金属碰撞声。
单手握着那把缠满麻绳的小铁锤。
砸在铁砧的一块烧红生铁上。
火星四溅,落在泥地上烧出焦黑的点子。
把铁锤搁在旁边。
转身走到水桶边洗了洗手。
水滴顺着手背新长出来的皮肉滑落。
“我刚才去了一趟旧废桥。”
坐在矮凳上的女人突然开口。
大嗓门里带着极度的警惕,老汉捂着自己的钱袋子。
“怎么,那座破桥又塌了,你们城管所又要找东市的商铺摊派维修费?”
退后半步,铁牛指着大门。
“老头子我先把话放在这里,要钱没有,要命有一条,大不了我提着锤子去城管所门口打地铺。”
没有搭理这种市侩的搭茬。
视线一直盯着那个灰白色的背影。
“桥栏杆上,老瞎刻的那块木牌旁边,有一道痕迹。”
继续往下说。
“三年前追捕一个融合命骨的逃犯,最后在桥头收刀的时候磕出来的。”
拿起一块干净的干布,擦干右手的残水。
转过身。
看着坐在那里的女人。
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。
等待着下文。
女人看着地砖缝隙里爬过的一只黑蚂蚁。
“石头很硬,当年磕上去的时候,痕迹很深。”
停顿了片刻。
“今天去摸,快平了。”
陈述着一个物理层面的客观事实。
没有去接茬谈论时间或者风雨的侵蚀作用,也没有发表任何对岁月流逝的感叹。
极其直白地抛出一个问题。
“想重新刻吗?”
平淡的声音在铺子里响起。
矮凳上的人沉默下来。
外头街道上卖糖葫芦的叫卖声传进来,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极度清晰。
过了很久。
“不用了。”
给出确切的回答。
从凳子上站起来。
“那个标记已经用过了。”
右手自然地垂下。
按在腰间的守律刀刀柄上。
大拇指顶住刀格。
发力。
刀刃与刀鞘摩擦,发出一阵极度冷硬的金属声。
抽出一截刀身。
窗外漏进来的光线打在刀锋上,折射出刺眼的亮度。
低头看了一眼。
没有卷刃,没有缺口,依然是当年那把能够轻易切开颈椎的利器。
大拇指松开。
咔哒。
刀刃重新入鞘,严丝合缝。
挂绳在腰间晃荡了两下,恢复平静。
“东市巡完了,我走了。”
迈开长腿跨过门槛,墨色长衫消失在人流中。
抠了抠脚底板,铁牛对着门口啐了一口。
“来去一阵风,连句谢谢都不说,老头子我这半瓢水算是喂了狗。”
傍晚时分。
张屠户收拾完案板上的碎肉,把大门重重地关上,上了三道门栓。
东市的商铺陆陆续续熄了门头的灯笼。
晚风吹过老城区,带走白天的燥热。
后院飘出棒子面粥的粗糙香味。
从铺子角落的废料堆里翻找了一阵。
挑出一根生锈的粗铁钉。
表面布满红褐色的锈迹,顶端的硬度依然足够对付普通的青石。
捏在右手的手心。
跨过万锻斋的门槛。
右腿沉重的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上回响。
走得很稳,每一步的距离高度一致。
打更人敲着梆子走过来,提着灯笼照了照。
“天干物燥,小心火烛。”
看到那个灰白色的身影,打更人打了个招呼。
“刘小哥,这么晚还去城南买料子啊?”
点点头。
“去办点事。”
继续往前走。
沿着青石板路往城南走。
一直走到旧废桥头。
没有行人的走动,桥面显得极度空旷。
水流拍打桥墩的声音在此刻被放大。
走到那根残破的石墩前。
视线掠过老瞎留下的木牌。
定格在边缘处那道极度模糊的白线上。
确实磨得很浅了,只需要再经历一个冬天的风雪,或者几个路人的无意摩擦,就会彻底从石头上抹去。
在青石前蹲下身。
举起右手的铁钉。
钉尖对准那道旧痕的最上端。
五根手指收紧。
手腕发力。
沿着原本的轨迹,用力往下划拉。
刺耳的摩擦声在桥头响起。
细小的石屑纷纷掉落,顺着风滚落进发绿的河水里。
刻得很慢,每一个转折都严格贴合旧有的轮廓。
生锈的铁钉磨在掌心,粗糙的触感顺着神经传导。
一直到了底端。
提起铁钉。
用手背扫掉石头表面残留的粉末。
原本快要消失的划痕,重新往下凹陷了几分。
不深。
刚好足够在这个桥头上再扛过几年的风吹雨打。
站起身。
把那根生锈的粗铁钉顺手别在粗布腰带的缝隙里。
转身往回走。
灰白色的衣摆在夜风中来回摇摆。
脚步声逐渐远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