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推移到共振彻底停止的第四十天。
把那块刻着字的旧骨片收进灰白色的衣兜里,刘渊跨过门槛。
打铁的动静被东市准点的吵闹声压了过去。
提着一个油纸包,卖肉包子的张胖子满头大汗地跑进万锻斋的前院。
随着脚步来回晃荡,圆滚滚的肚子显得极为扎眼。
“铁牛老板,今天的肉包子送来了。”
扯开嗓门,张胖子把油纸包放在柜台上。
“不过丑话说在前头,从明天起,包子得涨两文钱。”
光着膀子,铁牛把手里的大铁锤往地上一砸。
大脚丫子踩着青石板走过去,老汉瞪圆了眼睛。
“你这黑心胖子穷疯了?”
粗糙的大嗓门直接怼了回去。
“张屠户那边的猪肉今天一斤才涨了一文,你那包子里满打满算塞了不到半个指甲盖的肉丁,你敢涨两文?”
用挂在脖子上的破毛巾擦了擦汗,张胖子满脸堆笑。
“行情不好,木柴和白面都涨了。”
拍了拍油纸包。
“这四个送给刘小哥和阿黎,不收钱。”
蹲在水缸边,阿黎手里捏着半截新搓的麻绳。
小丫头仰起头,大眼睛转了两圈。
“张大叔你昨天还跟隔壁王奶奶吹牛,说你的包子里全是大块五花肉,咬一口能流油。”
被拆穿了底细,张胖子老脸一红。
“小丫头片子懂什么做买卖的规矩,那叫招牌话。”
摆了摆手,胖老板转身往外走。
“反正明天起涨价,爱买不买。”
拿起柜台上的油纸包,刘渊走回火炉旁。
把包子分给阿黎两个。
剩下的放在旁边干净的木板上。
炉火烧得很旺。
大脚丫子踩下风箱,铁牛用火钳夹起一块烧得通红的铁锭。
扔在铁砧上。
“把那堆废料里的长条扁铁递过来,张屠户要定做一把剔骨尖刀,前天交了三成定金。”
单手抓起旁边的一根长条扁铁,刘渊递了过去。
被铁钳死死咬住扁铁的一端。
带有余温的另一端凑近了刘渊的视线。
出于昨天傍晚收摊时的特意安排,这块铁一直留在炉膛深处。
不知从哪天起,老汉走了一条新路子。
每逢日头落山,炉火快熄灭的时候,他会在最里头留一块烧红的生铁。
用铲子盖上一层薄薄的草木灰。
让这块铁在夜里的暗火中慢慢冷却,直到第二天早上再夹出来。
伴随着粗糙的嗓门,一个极度文雅的词被喊了出来。
“余火养炉。”
视线落在铁钳夹着的那块铁锭表面。
经过一夜的闷烧冷却,原本平滑的铁皮上布满了一层极薄的氧化纹。
交错的细小脉络遍布表面。
带着旧骨头外层那种干瘪裂开的纹理结构。
没有接茬去拿锤子,刘渊看着那些纹路。
“这铁表面裂了。”
平淡的声音穿过炉火的噼啪声。
火钳在半空中停住。
老汉用粗短的手指抠了抠光秃秃的脑门。
“老头子我当年学打铁的时候,那个死鬼老头子师父也是这么养炉的。”
把那块铁重新塞进火炉里,铁牛踩下风箱。
“铁跟人同一条命。”
拉动风箱的声音呼啦啦作响。
“白天干活受累,夜里总得留口热气缓一缓。”
火星子溅在老汉满是油污的肚皮上,他连眉头都没动一下。
“铁在炉膛里慢冷的时候,它自己在里头回火,把白天砸出来的硬脾气收回去。”
咬了一大口肉包子,阿黎含糊不清地发问。
“铁牛大叔你白天打铁,晚上喝张屠户送的劣质烧酒,你也是在回火吗?”
重重地哼了一声。
“小丫头片子少管闲事,老头子我那叫润嗓子。”
黑色的皮靴在这时迈过门槛。
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干脆的敲击声。
穿着一贯干练的黑色长衫,夙夜腰间的黑刀连个穗子都没挂。
修长的双腿迈着极度规律的步伐。
走到柜台边,女人拍下一张盖着红印的公文。
“冥守司最新联合城管所发布的公告。”
清冷的嗓音在铺子里散开。
“东市所有商铺,从今天起缴纳本月街道管理费。”
竖起两根修长的手指。
“二两银子。”
丢下手里的火钳,铁牛大步冲过来。
庞大的身躯挤占了半个铺子空间。
“什么狗屁管理费!”
老汉大怒,口水差点喷在公文上。
“老头子我天天打铁,这街面上的石头都是我自己花钱铺的,凭什么给你们那帮拿俸禄的孙子交钱?”
双手抱胸,夙夜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丝合缝。
“你可以去跟上面讲道理。”
皮手套互相摩擦了一下。
“但钱必须交,不交明天便来封炉子。”
灰白色的衣摆晃动了一下。
从衣兜里摸出几块碎银,刘渊递了过去。
“昨天卖菜刀赚的。”
给出极其务实的解释。
接过银子,女人掂量了两下分量。
“张屠户买的吧?那老小子前天刚在黑市被人骗了二两银子,今天转身便来你们这定做杀猪刀寻仇。”
挑破了张屠户买刀的用途,夙夜把银子揣进兜里。
“管他杀猪还是杀人,老头子我只管打铁收钱。”
铁牛在一旁插嘴。
“你们城管所不去抓黑市骗子,跑来榨干老百姓的血汗钱,真有出息。”
“帝国律法没规定被骗钱能免交管理费。”
冷硬地顶了回去,夙夜视线越过刘渊的肩膀,落在炉膛里那块正在加热的生铁上。
又扫过刘渊右腿侧绑着的那块三斤重的垫脚铁块。
“你们一大早在捣鼓什么废铁?”
带着审视的目光,女人挑了挑眉。
“那块铁皮上的裂纹都快把渣子掉进火里了。”
不理会女人的挑剔,刘渊把接下来的发现讲了出来。
在过去连续几天的观察中,规律极其明显。
极其平铺直叙的语言,讲述了一个物理变化。
当那些带有氧化纹的铁块被重新加热,表面温度升高到极限时。
旧有的纹路拉扯开来。
沿着原本的轨迹往外扩张,重叠着最初的缝隙。
每一道裂痕都精准地顺着前一晚冷却时留下的印记展开。
完全重合。
毫无偏差。
一模一样的折痕在铁皮上重塑。
听完这番描述,夙夜的眉头皱得更深了。
“破铜烂铁还能记住以前的印子?”
女人的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怀疑。
“这又不是那些死人留下的命骨,铁疙瘩哪来的记忆。”
把一碗凉水递给刚发完脾气的老汉。
接过水碗一口灌下,铁牛用手背抹了抹嘴。
抓起旁边的大火钳。
从炉膛里夹出今天早上新出炉的那块铁。
举在半空。
让上午的阳光直接打在通红的铁面上。
老汉眯起眼睛,盯着上面那些正在高温下展开的脉络。
看了很久。
把铁块重重地搁在铁砧上。
粗糙的大嗓门在铺子里回荡。
“那以后每块铁都有自己的纹理了。”
老汉抓了抓肚皮。
“不重复的。”
没有任何大道理的铺垫,给出了一个极度笃定的结论。
到了中午。
东市的太阳毒了起来。
铺子外头没了买卖的吆喝声,行人都躲到屋檐底下乘凉。
老槐树的叶子被晒得打卷。
铁牛没有回后院睡觉。
光着膀子,大脚丫子踩在地上,老汉抡起了那把几十斤重的大铁锤。
砸在那块养了一夜的铁锭上。
火星四射。
今天他不打菜刀,也没接剔骨刀的活。
一锤接着一锤。
铁锭在高温和重击下逐渐变形。
没有废话,老汉把所有的力气都砸在铁砧上。
到了下午。
日头偏西。
一把崭新的小铁锤在水桶里淬了火。
滋啦的白烟冒出来,带着一股浓烈的铁腥味。
捞出铁锤。
扔在旁边的干布上擦了擦。
老汉大步走到老槐树底下。
阿黎正坐在马扎上,把一截新搓好的麻绳打了个死结。
一把抢过小丫头手里的麻绳,铁牛蹲在树荫里。
粗短的手指捏着麻绳的一头,用牙齿咬住另一头,死命往回拉扯。
直到麻绳勒进了木头柄的缝隙里。
打上最后一道死结。
大脚丫子踩着青石板,老汉走到刘渊面前。
单手把那把新打的小铁锤搁在刘渊右手边的铁砧上。
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响起。
锤头比原来那把小了一半,锤柄也短了一大截。
缠满麻绳的握把透着一股子防滑的粗糙感。
把手里的蒲扇往裤腰带上一插,老汉抬起下巴。
“给你的。”
粗短的手指点着那把小锤子。
“你左手没了,肉长的胳膊换成了一团看不见的空气。”
大眼睛瞪着那个站在原地的灰白身影。
“右手用以前那把大锤太重,压身子。”
转过身,老汉往后院的灶台走去。
“这把轻。”
粗哑的声音随着大脚丫子的咚咚声传过来。
“你单手用正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