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锤重重砸在淬过火的刀胚上。
火星四溅。
时间平滑地推移到了共振完全停止后的第三十天。
右边腰带上绑着那块三斤重的垫脚铁块,单手拎着几十斤的铁锤,步子极其平稳。
鞋底踩在泥地上,两边的脚印深浅完全一致。
大门外的街道上,卖肉包子的胖子依然在扯着嗓子吆喝,争抢烂菜叶的野狗在墙角发出低吼。
一切都属于活人的喧嚣。
一道人影挡住了外头照进来的晨光。
来人没有提前写信,也未托东市的驿卒传话。
十分突兀地站在了万锻斋的木台阶下。
停下手里的铁锤。
抬起头。
门外的台阶上站着秦枭。
褪去了真理高塔那种刺绣着繁复图腾的宽大长袍,来客换了一身极度耐磨的粗布短打。
右手缺失的那半截指头,创面彻底长好了新肉,边缘有些坑洼,属于实实在在的活体组织。
脸上的皮肤垮下来不少,眼角的褶子深了许多,整个人看着比在塔里的时候老了五岁。
剥离了体内残留的神骨频率,皮囊不可逆地走向了自然衰老。
不过那双眼睛很亮。
纯粹属于活人的亮度。
干哑的声音传出,没有以前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,透着一股长途跋涉后的疲惫。
“我来道别。”
粗糙的嗓门从后院传来。
光着大膀子,铁牛端着海碗走出来。
老汉大脚丫子踩得青石板咚咚响,嘴里嚼着一块腌萝卜,大步走到门槛边。
“你这幅打扮,若是去东市乞讨,张屠户估计能多施舍你两根猪骨头。”
咽下嘴里的萝卜,海碗被重重砸在旁边的柜台上。
“真理高塔的执骨使混成这副穷酸样,说出去怕是能让帝都那些买卖命骨的黑商笑掉大牙。”
大声发问。
“你去哪儿?”
给出极远的地名。
“去北境。”
停顿了一下。
“鹤道人当年提取种子骨的旧工坊遗址——我去看一看。”
黑色的劲装靠在里间的门框上。
双手抱胸,长腿交叉,皮靴在地上点了一下。
清冷的嗓音带着挑剔,目光打量着这个前高塔高层。
“北境那种不毛之地,冥守司每年派去巡查的队伍都能冻死一半。”
改变了站立的姿势,换成单手撑着门框。
“你一个养尊处优的执骨使,身上连半点护体的怨气都没留,去那种地方给雪狼加餐吗?”
没有任何反驳的言语。
“那里的风雪确实很大。”
拍了拍粗布衣服上的灰尘。
“但我不需要怨气护体了。”
看了一眼外头的街道。
“高塔用来维持统治的伪装已经被撕开,活人的世界不需要死骨来制定规则。”
收回视线。
“那里还有一批旧骨册没有整理完。”
光秃秃的脑门被抓了两下,老汉发出疑问。
“旧骨册?”
大嘴撇了一下。
“那类写满鬼画符,连擦屁股都嫌硬的破骨头片子?”
平淡的声音纠正了老汉的粗俗言辞。
“那是上一文明留下的记录。”
补充说明。
“它们被埋在冰层下面,冻得很结实。”
从粗布衣服的内兜里摸出一个灰扑扑的小布袋。
布袋的边缘磨损得很严重,布料粗糙。
走到刘渊面前。
把布袋递了过去。
“这里面是鹤道人留下来的最后几页笔记。”
视线盯着那条半透明的左臂。
“关于镜影板片的后续维护方法。”
把手里的铁锤扔在旁边的杂物堆里,拿过一块破布擦了擦手。
伸出完好的右手,接过了那个布袋。
捏在手里。
分量很轻。
旁边的声音补上了一句。
“你拿着。”
没有立刻打开束口绳。
手指摩挲着布袋的表面,刘渊做出判断。
“这东西放到黑市上,够你在帝都买下半条街的商铺。”
平淡的语气。
“你现在身无分文。”
递出布袋的手收了回去。
“钱买不来我要找的答案。”
搓了搓右手断指处新长出来的肉。
“我前半辈子都在试图掌控神骨,妄想用死人的力量复活活人,结果变成了神骨的傀儡。”
语气里没有任何懊恼,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。
“现在我只想去翻翻旧纸堆,看看那个不需要依靠亡灵的世界,到底怎么运转。”
大眼睛瞪得滚圆,粗短的手指抠了抠肚皮。
“你这老小子倒是看开了。”
冷哼了一声。
“不过北境的雪可不认你是否有执骨使的身份,你这把老骨头若冻在半路上,连个给你收尸的人都没有。”
粗布短打的主人回应了一句。
“我带了厚棉衣。”
抬头看了一眼天光。
“而且北境的冰雪很干净,比帝都的权谋干净得多。”
清冷的言辞从旁边插进来。
“若死在北境,冥守司还得专门派人去销毁你的尸体,免得产生新的污染源。”
黑刀在刀鞘里磕碰了一下。
“尽量活得久一点,别给官方增加工作量。”
转头看向那个穿着黑色劲装的女人,破天荒地顺着话语应答。
“我会尽量不给你们添麻烦。”
铺子里陷入了安静。
打铁的炉火在角落里跳动,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
几只麻雀落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,叽叽喳喳地叫了两声,扑腾着翅膀飞走。
捏着布袋,视线看向面前这个老了五岁的男人。
没有多余的客套。
直奔核心。
“你还会回来吗?”
站在台阶上的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风从街道上吹进来,卷起门槛边的一点沙土。
干哑的声音放慢了一些。
“如果北境那些旧骨册里还有关于上一文明的信息——”
停顿了一下。
“我会回来的。”
转过身,朝铺子外面走去。
跨过门槛。
站在台阶上,侧过头。
看着铺子里的几人。
眼角扯动了一下,表情极度坦然。
“如果什么都没有——”
呼出一口长气。
“那这就是最后一次见面了。”
干脆利落。
没有任何拖泥带水。
迈开步子,顺着青石板路往外走。
后头传来一声大喊。
“要不要带两个肉包子在路上吃?”
大嗓门在巷子里回荡。
“老头子我今天心情好,可以请客,张屠户那边的肉馅很新鲜。”
没有回头。
声音顺着风飘过来。
“不用了。”
脚步不停。
“吃太饱赶路容易犯困。”
走到巷口的位置。
那个穿着粗布短打的背影停了一步。
依然背对着万锻斋的大门。
抬起右手。
在半空中随意地摆了摆。
随后迈开步子,彻底消失在拐角的砖墙后头。
站在门槛边,灰白色的身影目送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视线收回。
低头看向手里拿着的那只布袋。
解开绕了两圈的束口绳。
绳子的末端,挂着一个极小的硬物。
用手指拨开。
那是一小块打磨得极其光滑的旧骨片。
大约只有指甲盖大小,边缘有些年头留下的磨损痕迹。
骨片的正中心,刻着一个字。
“渊”。
刻痕很深,落笔极度用力。
跟铁牛刻在旧铁块上的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