共振彻底停下的第二十天。
清晨的东市透着一股子还没睡醒的市井气。
卖肉包子的胖老板早早把蒸笼架在路口,白色的蒸汽把街角的青石板熏得湿漉漉的。
几条野狗在垃圾堆旁边争抢一块带血的碎骨头,发出护食的低吼。
万锻斋的门板发出沉闷的木材摩擦声。
单手扶着厚重的门框,刘渊把卸下来的老榆木门板一块块搬到墙角。
灰白色的衣摆沾着昨夜的寒露,边缘沾了点泥灰。
那条透明的左臂垂在身侧,穿透了身旁的门柱,完全无法提供任何发力点。
太阳从东边屋顶的瓦片上爬起来。
晨光顺着最后一道被拉开的门缝,直挺挺地切入门槛。
光线打在刘渊身上。
地砖上多了一块深灰色的东西。
停下搬门板的动作。
低头看过去。
那是他的影子。
完整地铺在门框的正中央。
那块阴影彻底脱离了以前那种随时会融入泥土的模糊状态。
边缘极其清晰。
视线往下扫。
在那个影子的左侧,有一条完整的手臂形状。
实体的身体缺了一只手,地上的影子却在阳光下完成了补全。
“刘渊哥哥,你今天好黑。”
阿黎蹲在旁边。
手里捏着一个缺了半个角的肉包子,大眼睛盯着地上的那块深灰。
小丫头伸手用木棍戳了戳那块地砖。
“泥巴都没你黑。”
给出一个十分客观且伤人的评价。
没有去接这种充满童真且毫无逻辑的废话。
保持着低头的姿势。
后院传来重重的脚步声。
端着一大海碗的杂粮粥,铁牛从里头走出来。
大脚丫子踩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。
老汉光着大膀子,脖子上挂着那条万年不洗的破毛巾。
“大清早的在门口装什么木头桩子,赶紧过来喝粥。”
粗糙的大嗓门在铺子里回荡。
“今天张屠户送了半斤猪板油,老头子我全刮在粥里了,香得很。”
端着海碗,铁牛走到门槛边。
视线越过刘渊的肩膀,落在地砖上的那块影子上。
吞咽粥水的动作停住了。
“今天的影子比昨天深了一度。”
粗哑的嗓音吐出一句完全不符合文盲人设的话。
目光转向那个满嘴油光的光头老汉。
“你看得出来?”
语气没有任何起伏。
把海碗重重搁在旁边的柜台上,铁牛扯下脖子上的破毛巾擦了擦嘴。
“我每天都看。”
抓了抓光秃秃的脑门。
“你失忆之后醒来第一天。”
“去乱葬岗拔那根破指骨的时候,影子淡得只有你脚踝下面一圈灰色的印子。”
老汉掰着粗壮的手指头。
“风一吹都能散掉。”
“后来每天深一点。”
“昨天是全灰色。”
一巴掌拍在大腿上,铁牛抬起下巴。
“今天是深灰色。”
把这些细节一笔笔报出来,语气里带着某种极其固执的笃定。
清晨的风穿过门框,吹动灰白色的衣摆。
看着铁牛。
这老头平时连拉风箱添几块炭都懒得记,却把地上一块黑漆漆的轮廓变化记得清清楚楚。
重新转回视线。
蹲下身。
布料堆叠在地砖上。
伸出完好的右手,手掌平平地贴向地砖。
极其准确地,落在影子左侧肩头的位置。
阳光被实体的肉掌挡住。
原本完整的影子轮廓,在手掌压下的地方出现了一块缺口。
手掌的形状嵌入了深灰色的阴影里。
感受不到任何温度,只有地砖清晨的凉意。
“……它跟我分不开了。”
看着那个手掌形状的缺口。
声音很轻。
大脚丫子在地上蹭了两下,铁牛走上前。
一屁股坐在门槛上。
庞大的身躯挤占了半个门口的空间。
“它从来就没有跟你分开过。”
老汉用粗短的手指抠了抠脚底板的泥。
“只是以前它看不见。”
“现在能看见了。”
极其质朴的回答,没有任何讲大道理的打算。
端起柜台上的海碗,铁牛大口呼噜着里面的猪油杂粮粥。
“能看见影子是好事。”
“赶紧去洗手吃饭,等会儿粥凉了猪油结块,糊在嗓子眼里能恶心死你。”
站起身,刘渊把手从地砖上收回来。
黑色的长筒皮靴在这时踩着青石板路走过来。
夙夜停在万锻斋门口。
女人穿着一贯干练的黑色长衫,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丝合缝,勾勒出挺拔的胸腔弧度。
腰背挺得极直。
修长的双腿包裹在黑色长裤里,没有任何多余的赘肉。
束在脑后的长发在风中轻轻晃动。
那把黑刀安分地挂在腰间,刀鞘表面泛着冷硬的光泽。
视线扫过门槛上坐着喝粥的铁牛,最后定格在刘渊身上。
往下压了三寸。
落在地上那块深灰色的影子上。
女人的眉毛挑了一下。
“没见你多吃几碗米饭,地上的投影倒是越来越结实了。”
清冷的嗓音带着一贯的直接。
“喝了猪油粥。”
给出极度务实的理由。
“张屠户白送的,不吃白不吃。”
冷哼了一声,夙夜走上台阶。
“你也就这点出息。”
“冥守司库房里堆着十几车上好的凶兽肉,你连看都不看一眼,就盯着张屠户那几两下水。”
“公家饭吃着塞牙。”
迈过门槛,径直往后院的水缸走去。
“姐姐你来蹭粥的吗?”
阿黎举着手里剩下的半个肉包子,眼巴巴地发问。
“铁牛大叔把锅底都刮干净了。”
护食的老汉立刻端起海碗,警惕地转过身子,拿宽阔的后背对着大门。
大脚丫子踩着青石板,硬生生往墙角缩了缩。
“城管所的人别想从老头子我这里抠走一粒米!”
“上次那帮孙子来罚款,连我挂在门口的大蒜都顺走了两头。”
“我今天休假,不穿制服,不罚款。”
夙夜双手抱胸,黑色的皮手套互相摩擦了一下。
“再说了,你那锅猪油粥熬得都快糊底了,狗都不吃。”
“你懂个屁的火候!”
老汉大怒。
“这叫焦香!”
不理会一老一小的耍宝。
夙夜跟着走到后院。
上午的日头逐渐升高。
铺子里的温度上来。
火炉没有点燃,空气中只有铁腥味。
刘渊走到墙角那堆报废的兵器渣滓里翻找。
拨开生锈的断刀和缺口的铁片。
在最底层,翻出一块巴掌大小的旧铁块。
老瞎以前用来垫桌角的配重铁,表面粗糙,沾满经年的油污。
拿在手里掂量了两下。
分量不轻。
大概有三斤左右。
“你找这块破铁疙瘩干什么?”
抱臂靠在后院的石桌旁,夙夜看着那个灰白色的背影。
“它连回炉重造的价值都没有,里面全是杂质。”
从旁边的杂物堆里扯出一根韧性十足的牛皮绳。
刘渊用右手单手操作。
用牙齿咬住绳子的一端,右手拉扯另一端。
穿过旧铁块中间那个天然的空洞。
打了一个极其牢固的死结。
“杂质多才够重。”
吐出嘴里的绳头,把旧铁块提在半空。
走到院子中央。
透明的左臂垂着,完全没有任何重量感。
用右手将牛皮绳的另一端,死死绑在自己的右侧腰带上。
铁块垂在右胯侧,紧贴着大腿。
身体右侧增加了三斤的额外重量。
原本因为左臂完全透明化、失去实体重量而导致的轻微重心偏移,在这一刻得到了强行拉扯。
这种极其粗暴的物理平衡法,让旁观的女人皱起眉头。
“你拿一块破铁来代替一只手的重量?”
夙夜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嘲弄。
“肉长的手臂没了,挂块铁就能补回来?”
“骗骗身体的骨架而已。”
腰背肌肉绷紧。
在院子里往前走了两步。
步子迈得很平。
旧铁块随着走动,在腿侧发出轻微的撞击声。
鞋底踩在泥地上,踩出的脚印深浅完全一致。
没有回答女人的质疑。
右侧的配重,刚好压住了左肩上浮的虚无感。
走到那把重达几十斤的铁锤前。
右手握住长柄。
发力。
将铁锤整个提了起来。
身体没有任何晃动,也没有向左边倾斜。
稳稳地站在原地。
放下铁锤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身体的重心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