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的日头顺着东市的屋檐往西边滑落。
万锻斋的前院里,铁牛光着大膀子,用那把油腻腻的蒲扇在肚皮上拍得啪啪响。
大脚丫子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极度沉闷的响声。
满头大汗的老汉看着坐在门槛上削木头的老铁匠,粗糙的嗓门在院子里回荡。
“你这老瞎子手艺越来越回去了。”
蒲扇指着地上的木屑,老汉满脸嫌弃。
“这破木头片子削了一天,连个花边都没雕出来,老头子我闭着眼睛用脚趾头都能啃得比这好看。”
坐在阴影里,老瞎根本懒得搭理这个光头。
只剩半截的小指骨捏着铁片。
极其平稳地刮掉木牌边缘最后一点毛刺。
“你懂个屁的木工。”
极度沙哑的声音从干瘪的嘴唇里飘出来。
“这叫大道至简,你这辈子只配抡锤子砸铁,根本不懂刻字的讲究。”
吹掉木牌上的粉末。
老瞎站起身。
弯腰捡起靠在墙角的那根旧拐杖。
“这块旧木板可是当年我打第一把菜刀的时候,用来试刀的垫板!上面还有我青春的汗水!”
铁牛大步走过去,指着老瞎手里的木牌。
“你倒好,一声不吭就拿去削成这么个小方块,现在桌子歪着,我连喝口水都得端平了碗。”
转过身,完全无视铁牛要吃人的目光。
拿着木牌的手背在身后,虚幻的身影往铺子外面走。
穿过院子里的水缸,水面连个波纹都没起。
“桌子歪了你就在底下垫块石头,活人还能让尿憋死?”
沙哑的声音带着极度明显的嘲讽。
“你那破菜刀卷了刃,切块豆腐都费劲,还青春的汗水,那是你虚汗多。”
瞪着大眼睛,铁牛把蒲扇往桌上重重一摔。
“老东西你骂谁没文化!”
“有种你别拿铺子里的旧木板,自己去后山砍树啊,拿我的存货还敢骂我!”
骂骂咧咧的声音在巷子里传出老远。
街尾转角处,老瞎已经走远。
根本不去理会后头的嚷嚷。
东市外面的那座旧石桥,桥面的青石板被几百年的车轮压出两道极深的凹槽。
河水在桥底下流淌。
打在长满青苔的桥墩上,发出极大的水花声。
拄着拐杖,佝偻的身影走到桥墩的北面。
那个位置正对着万锻斋的方向。
丢下拐杖。
弯下腰。
伸手抠向桥墩石砖之间的一条宽大缝隙。
里头的陈年干泥被指骨的尖端一点点剔出来。
落在脚边的泥地里。
“这破桥的砖缝真够紧的。”
沙哑的嘟囔声在风里散开。
路过的行人推着独轮车,车轮压过石板。
根本看不见这个蹲在桥头的老头。
剔干净了旧泥。
从旁边的河岸边抓起一把湿润的新泥。
在手里揉捏了几下。
把那块刻着字的木牌端端正正地塞进砖缝深处。
用沾满新泥的手指。
沿着木牌的边缘一圈一圈地抹平。
新泥把木牌死死卡在石头中间,填补了所有的空隙。
“这下风吹不跑了。”
拍了拍手上的泥渣子。
直起腰。
退后了两步。
空洞的眼睛盯着那块木牌。
夕阳的光正好从街道那头打过来。
落在木牌的表面。
刻痕极深的字迹被余晖照得十分清楚。
弯腰捡起那根旧拐杖。
其实膝盖的伤早就跟着骨头碎没影了。
但老铁匠还要拄着。
“用惯了,手里空着不踏实。”
给出一个极其随意的理由。
转过身,往桥尾走去。
时间推移到傍晚。
万锻斋的门口,刘渊端着一个空水碗。
灰白色的衣摆在晚风中轻轻晃动。
把水碗放在门槛上。
阿黎蹲在旁边,手里攥着一块吃了一半的桂花糕。
大眼睛眨巴了两下。
“刘渊哥哥你要出门吗?”
小丫头咬了一口糕点,含糊不清地问。
“去桥头。”
看了看外头已经发黄的天色,刘渊平淡地开口。
“接那个拿黑刀的姐姐吗?”
阿黎咽下嘴里的食物,伸手指着街口。
“张大叔上午刚说,只要那个姐姐不去他的肉摊前面晃悠,他愿意每个月倒贴咱们两斤五花肉。”
铁牛提着两桶井水走过来。
“这买卖划算!”
把水桶重重放在地上,老汉一拍大腿。
“你赶紧去把她接回来,顺便去把这个月的五花肉提回来,咱们晚上包饺子。”
甩掉手上的水珠,老汉继续嚷嚷。
“今天早上城管所的人还来问,说咱们铺子门口这棵老槐树长得太快,挡了路牌,要不要修剪一下。”
“我跟他们吵了半个时辰,最后还是提了那女人的名字,那帮孙子才跑了。”
没有接话。
迈开脚步,刘渊顺着青石板路往东市外走去。
街道两边的小贩正在收摊。
推车的轱辘声和算盘的拨打声混在一起。
路过卖肉包子的摊位。
胖老板正把最后一笼屉包子端下来。
“刘老板,出去接人啊?”
胖子满脸堆笑,身上的围裙沾满油渍。
“嗯。”
给出极简的回答。
没有停下脚步,刘渊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旧石桥的桥头。
脚步停下。
视线很自然地落在了桥墩北面的那个位置。
新糊的河泥还没完全干透。
颜色比周围的旧砖深出许多。
那块旧木牌稳稳地嵌在里面。
走近了两步。
透明的左臂垂在身侧。
完好的右手搭在腿边。
清冷的目光看着木牌上的字。
“……林三娘。”
声音没有任何起伏。
在桥尾的方向。
大约十步之外的距离。
老瞎站在那里。
双手拄着那根破木拐杖。
没有走近。
跟那块木牌保持着一段极为固定的距离。
日头的余光把他虚幻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她的名字在户籍里没有登过。”
极度沙哑的声音隔着十步远传过来。
看着桥头那个灰白色的背影,老瞎抓紧了手里的拐杖。
“当年在镇上给人洗衣裳的时候别人叫她‘桥头那个’。”
干瘪的嘴角动了两下。
当年那些鸡毛蒜皮的闲碎话语在脑子里转了一圈。
只剩下一点沉到底的渣子。
“我给她起了一个名字。”
停顿了一下。
粗糙的嗓门在晚风中显得十分清晰。
“叫林三娘。”
站在桥头。
刘渊面对着那块木牌。
木牌的表面被铁片刮得极其平滑。
字迹的沟壑里藏着落日的余光。
没有转头看身后的老铁匠。
“她以后有了名字。”
给出回应。
在桥尾站了一会儿。
看着那块镶在砖缝里的木牌。
抓着拐杖的手指松开了。
转过身。
拄着拐杖往回走。
走到桥头另一端的时候。
脚步慢了半拍。
悬在半空的脚顿了一下,才重新踩在地上。
他没有回头。
虚幻的背影逐渐融入街道的杂乱人群中。
太阳越来越低。
天边的云彩被烧成大片的赤红色。
一阵有节奏的脚步声从桥的另一头传过来。
黑色的长筒皮靴踩在青石板上。
发出极其干脆的敲击声。
夙夜沿着桥面走过来。
女人穿着一身极其干练的黑色长衫。
修长的双腿迈着极度规律的步伐。
腰间的黑刀连个穗子都没挂,纯粹的杀人工具。
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。
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。
皮肤在晚霞的映照下呈现出健康的质感,胸口随着呼吸起伏,带着赶路后的细微喘息。
黑色的长发被一根红绳高高束起。
在脑后随着走动来回摆动。
在日落前的一刻。
走到了桥头。
视线越过桥栏杆,看到了那块嵌在砖缝里的木牌。
也看到了刘渊站在木牌前的背影。
灰白色的衣摆在风中偶尔扬起。
停下脚步。
皮靴在距离刘渊两步的位置站定。
“老瞎立的?”
清冷的嗓音打破了桥头的安静。
没有回头。
视线依旧停留在那块旧木牌上。
“嗯。”
极其平淡的一个字。
两个人站在桥头。
看着那块木牌。
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,也没有开口说话的打算。
太阳彻底沉下去了一半。
暮色从天边压过来。
光线穿透云层,落在旧木牌的刻痕上。
把木牌上的字镀成暗金色。
没有任何神核发光的耀眼感。
纯粹的日光沉淀之后的旧金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