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丛透明的小东西在接下来的十几天里,长得越发稳当。
完全适应了那块破瓦片投下的阴影。
每天蹲在旁边的泥地上,阿黎手里捏着小木棍,眼巴巴地看着。
有时候还会偷偷从前院的水缸里舀一勺水,浇在泥土周围。
顺着透明的细株,水滴滑下去,落进土里。
“刘渊哥哥,它变高了。”
转过头,小丫头指着那根透明的细株。
“嗯。”
端着水碗,刘渊站在老槐树下。
在晨风里,灰白色的衣摆轻轻摆动。
这东西不仅吸收了矿物质,还学会了抢夺槐树的水分,求生欲很强。
“它很聪明,知道躲着大太阳长。”
拿着木棍,阿黎戳了戳旁边的泥巴。
“阿黎也聪明,阿黎中午不出去乱跑。”
“你那叫怕热。”
光着膀子,铁牛从铺子里走出来,手里拿着那把油腻的蒲扇。
踩着青石板,大脚丫子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将视线往上抬起。
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,那棵老槐树长疯了。
原本只有三片淡绿色的嫩叶,在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里,硬生生抽出了十几条新枝。
不仅如此,连原本干枯的树干也开始膨胀。
树干内部充斥着极度活跃的生机。
在生长的力量下,干裂的旧树皮被直接撑开。
顺着裂缝,大块大块的干树皮顶脱、掉落,砸在下方的青石板上,发出咔嚓的脆响。
露出底下浅灰色的新鲜木质。
用一种极度蛮横的方式,整棵树填补着过去那些年亏空的生命力。
连路过的行人都会专门停下来,指着这棵重新发芽的老树议论几句。
踢开一块挡路的干树皮,铁牛骂骂咧咧。
“这破树再这么长下去,铺子的门面都要被树枝挡住了。”
瞪着眼睛,老汉抬头看着那些新抽出来的枝桠。
从下往上看,繁密的叶片几乎遮住了半个招牌。
“要不要老头子我拿斧头去劈几根下来当柴烧?”
“新木头水分大,烧起来全是烟。”
喝了一口水,刘渊给出极度务实的建议。
“用来烤地瓜容易把地瓜熏黑。”
“那就劈下来当柴火棍,留着冬天生火。”
把蒲扇在肚皮上拍得啪啪响,铁牛给出反驳。
靠在门框边,女人发出清冷的声音。
“你要是劈了,城管所的人明天就会来罚你三两银子。”
双手抱胸,夙夜身上的黑色劲装紧紧贴着身体,勾勒出干练的线条。
“东市现在属于重点规划区,街边的活树严禁砍伐。”
“放屁!”
伴随着怒火,粗糙的嗓门立刻在街口回荡。
“这树长在老子铺子门口,喝的是我倒的洗手水,怎么就成城管所的了?”
“你可以去跟他们讲道理。”
挑了挑眉,女人看向光头老汉。
“按照帝国最新的市容管理条例,破坏绿化要罚款不说,还得去城外义务种十棵树。”
“那帮拿俸禄的孙子听不懂人话。”
转身走回铺子,老汉不停地抱怨。
“迟早有一天,老子要把那帮城管的公家车给拆了回炉重造!”
吵闹声在东市的街道上散开。
在不远处,卖肉包子的胖子正在大声吆喝。
填满每一个角落的,是活人的气息。
不去理会老汉的怒吼,刘渊安静地看着那些在晨风里晃动的新枝。
穿透树叶的缝隙,阳光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顺着光影,目光落在树根旁边的一块空地上。
极为清晰地,几个月前的画面在原地的阴影里重叠。
在很久以前,那个只有半截小指骨的老铁匠,就喜欢坐在这个位置。
每天搬个破马扎,他坐在树根旁边削骨签。
削得多了,地上总会积攒起一层白色的骨粉。
随着风一吹,就散在东市的土里。
那老瞎子削了半辈子的骨签。
闭着眼睛,他都能把骨头削成薄片。
但在刚来万锻斋的那几个月里,材料换了。
放弃了那堆白森森的死人骨头,老瞎有了新的活计。
用那把卷刃的旧铁片,他去削从树上折下来的干木片。
极其缓慢的,手里的动作来回拉扯。
落在这片泥地里的,是一点点刮下来的木屑。
学得极快,他削出来的木片薄而匀。
摸上去,表面没有半点毛刺。
在老瞎手里,旧铁片稳得没有任何颤抖。
顺着木头的纹理,多余的部分被一点点刮掉。
偶尔遇到木节处,他会极度耐心地用刀尖剔平,绝不用蛮力硬削。
打铁的动静停了。
在第五天,铁牛注意到了这个反常的举动。
扔掉手里的大锤,老汉两步跨出门槛。
大步走到槐树底下。
蹲下身子。
挡住一大半阳光的庞大身躯,在老瞎身上投下一大片阴影。
“老东西,你天天坐在那鼓捣那块破木头,发什么神经?”
盯着老瞎手里那块干木片,铁牛皱起眉头。
被削出的木片,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长方形轮廓。
“平时让你帮我分类废铁你装死,现在倒是有力气削木头。”
大声嚷嚷着,老汉表达着不满。
“有这闲工夫,你把铺子里的那几把生锈的剪刀磨一磨不行吗?”
“你在做木雕?”
带着十分明显的疑惑,粗哑的嗓音传了出来。
只见过老瞎砸铁,铁牛这辈子没见过老瞎干这种细致的木匠活。
完全超出了一个打铁匠的业务范围。
树叶的阴影打在老瞎那张虚幻的脸上。
停下手里的动作,老铁匠抬起头。
将手里的薄木片翻了个面。
吹掉上面的木屑。
看向蹲在面前的光头老汉,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。
“没做木雕。”
带着经年的疲惫感,声音极度沙哑。
“是给她做一块牌子。”
用粗糙的手指,老瞎摩挲着木片的边缘。
“给我老婆。”
愣了半晌,铁牛没有接话。
在光秃秃的脑门上,沁出一层汗水。
搭在膝盖上的粗壮手臂,稍微放松了一些。
“你老婆死了快七十年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低下头,老瞎继续用铁片刮着木头表面的纹理。
一下一下,刮得很用力。
“七十年了,活人死人换了一拨又一拨。”
“当年死得太随便,连块破席子都没有。”
“她的名字没有刻在任何地方过。”
停下铁片,老瞎不再刮削。
看着木片上的那些细小刻痕,他陷入平静。
“这世上没有几个人记得她长什么样了。”
“我想给她立一块。”
“总得有个念想留下,证明她来过这世上。”
卖菜的吆喝声从街道上传过来。
咯吱咯吱地,一辆装满大白菜的推车从铺子门口压过去。
车轮摩擦青石板的声音极为刺耳。
陷入极其短暂的停歇,打铁铺的门口变得很安静。
没有说话,铁牛保持着沉默。
在地上蹭了两下,大脚丫子收了回去。
看着老瞎手里那块薄薄的木片,他叹了口气。
站起身,铁牛没有说任何废话,转身走进铺子。
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,大脚丫子越走越快。
到了后院的杂物堆里。
传出一阵杂乱的翻找声。
这老瞎子平时脾气臭得要命,居然也会为了个死人做这种精细活,真是出了奇了。
过了一会儿,老汉重新走了出来。
提着一块厚实的旧木板。
走到树下。
直接扔在老瞎面前的泥地上。
“用这个。”
抓了抓脑门,铁牛语气很糙。
“那破树枝连风都挡不住,太脆了。”
踢了踢那块木板,老汉继续开口。
“这块是早年间剩下的硬木,比槐树的新枝硬,能多留几年。”
“你手里那个薄片子,下场雨就能烂透。”
“要是哪天被人一脚踩碎了,你连哭都没地方哭去。”
地上的那块旧木板,进入了老瞎的视线。
伸出虚幻的手指,他摸了摸木板的质地。
敲了两下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挺好。”
在那一天,万锻斋门口很少听见打铁的声音。
在后院生闷气,铁牛连风箱都没拉。
用那块旧木板,老瞎坐在阴影里削了一整天。
到了天快黑的时候,一块形状规整的旧木牌被削了出来。
约莫一个巴掌的大小。
被铁片一点点磨得极为圆润,边缘没有任何扎手的尖锐部分。
摸上去,木质纹理极其平滑。
拿着那块木牌,老铁匠开始最后的工序。
用指骨的尖端,他在上面刻下了一行字。
有着工整的字迹,每一道笔画都刻得极深,用力极匀。
和当年在城外那座桥头写下的字,用着完全相同的力度。
留着很简单的刻痕,木牌上刻满了交代。
“桥头等你的人——林三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