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渊拿着铁簪,走出万锻斋的大门。
十天的光景过去,共振彻底停止后的东市有着活人的喧嚣。
卖肉包子的胖子正在街角大声招揽生意。
几条野狗围着肉摊打转,再也没有以前那种夹着尾巴躲避阴气的畏缩。
老槐树的根部上方,那丛之前冒头的新芽,已经抽出三片完整的嫩叶。
颜色很淡,透着青绿,叶片边缘极为薄弱。
阳光打在上面,脉络清晰可见。
灰白色的衣摆停在树下。
蹲下身子。
两根修长的手指捏着那根刚打好的铁簪,极为平稳地插入泥土。
位置卡在新芽的侧边。
原本空荡荡的嫩叶旁边,多了一根暗沉的铁制依靠。
站起身,刘渊端起手里的那碗凉水。
视线在叶片上停顿了两秒。
“活人的讲究,给一棵树配发簪。”
黑色的劲装靠在门框上。
夙夜双手抱胸,看了一眼那个插在地里的铁簪。
嗓音清冷。
“总比你天天擦那把切菜都嫌钝的破刀强。”
铁牛提着半桶水从院子里走出来,大脚丫子踩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。
“老头子我打的簪子,插在哪里都气派,这叫镇宅。”
“镇宅应该用石狮子。”
女人挑了挑眉。
“铁器容易生锈,再过几天下场雨,你那宝贝簪子迟早变成一根黄泥棍。”
“胡说八道!”
老汉瞪着眼睛,把水桶重重放在地上。
“那是纯粹的熟铁锻打出来的,没个十年八年绝对不生锈。”
端着水碗,刘渊从他们中间走过。
“东市的张屠户昨天说,可以拿十斤排骨换这把破刀去剔骨头。”
平淡的语气抛出一句话。
夙夜按在刀柄上的手顿住。
“他如果想要,我可以连着他的骨头一起剔出来。”
“十斤排骨能熬两锅汤。”
刘渊给出极其务实的结论。
“你真打算把我的守律刀当废铁卖了?”
女人走上前两步。
“只陈述物价。”
端着水碗,灰白色的身影走回石桌旁。
“真卖了也行。”
铁牛抓了抓光秃秃的脑门。
“大不了老头子我再给你打一把,张屠户那边的排骨确实挺新鲜的,咱们还能改善伙食。”
“闭嘴,干你的活去。”
清冷的嗓音带着警告的意味。
时间推移到了第十一天。
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干净。
阿黎蹲在老槐树底下,手里捏着一根用来戳泥巴的小棍子。
原本是在拨弄蚂蚁。
手上的动作突然停住。
大眼睛死死盯着树根边缘的那块旧土。
“刘渊哥哥!”
小丫头转过头,扯着嗓子朝铺子里喊。
“树根旁边长了奇怪的东西!”
“大清早的嚷嚷什么,几只蚂蚁还能长出翅膀飞了?”
铁牛拿着蒲扇从后院晃悠出来。
灰白色的身影从铺子里走出来。
手里的水碗放在门槛上。
几步走到树下。
蹲在阿黎旁边。
顺着木棍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就在那三片淡绿色的槐树嫩叶边缘。
破开的泥土上方,冒出了一小丛极为纤细的新芽。
颜色和槐树完全不同。
呈现出完全透明的色泽。
没有任何绿意,通体笔直,呈现出极其尖锐的细针形状。
看着有点渗人。
“这是什么杂草?”
铁牛光着膀子凑过来,蒲扇在手里摇得啪啪响。
“这颜色和形状,分明满地都是死人的指甲盖嘛。”
老汉粗糙的嗓门在清晨的街口传开。
“看着真晦气,要不要我一脚踩了?”
“别动。”
平淡的声音拦住那只即将落下的粗糙大脚。
刘渊伸出那截半透明的左臂。
指尖探向那丛透明的细株。
实体无法触碰实体,手指向下穿透。
换了完好的右手。
两根指头压在那丛细株的最顶端。
没有发光。
没有任何怨气波动。
指尖传来明确的阻力。
有重量。
轻轻往下压。
细株呈现出明显的弯曲角度,手指拿开后,立马弹回原状。
韧性十足,没有折断。
“毫无命骨的特征。”
给出结论。
“命骨残渣碰到活气会直接溃散,这东西在生长。”
“那这到底算个啥玩意?”
老汉挠了挠后脑勺。
“别是地底下埋着哪个千年的老妖怪,现在长出毛来了吧。”
“真有妖怪也会先吃你,你肉多。”
夙夜走出门槛。
打量着那一丛透明的东西。
“冥守司的卷宗里从来没记录过土里能长出这种透明的玩意。”
巷口传来马车的轱辘声。
驿卒跳下车,手里捏着一个黄皮信封,熟门熟路地跑到万锻斋门口。
“刘老板,白杨胡同的许小哥托人捎来的信。”
递过信封。
驿卒擦着汗,转身跑回马车。
接在手里。
撕开封口。
里面抽出一张满是褶皱的黄纸,边缘还沾着两点油星子。
字迹歪歪扭扭。
夙夜站在侧边,目光落在信纸上。
“这小子吃肉包子的时候写的?”
“嗯。”
视线扫过那些极其潦草的字迹。
许念每个月都会托人带信过来,汇报白杨胡同那个门牙屋的防拆迁战况。
不过这一次,字里行间少了许多插科打诨的抱怨。
“小老板,我昨天在南区挖地沟的时候,发现土里长出了一种透明的针草。”
刘渊把信纸摊开。
念出里面的内容。
“老瞎以前留下的那些结晶散掉之后,留下的矿物质成分被树根和地气吸收了。”
声音没有起伏,在清晨的街道上极为清晰。
“老槐树的根系接触过旧命骨粉末里的矿物残余。”
“那棵树在吸收这些东西,现在正在转化成一种全新的,没有命骨怨气的物质。”
信纸翻面。
背面还有两行字。
字迹比前面要用力得多,几乎划破了粗糙的纸张。
“这脱离了死骨的范畴。”
“这是土重新开始长东西了。”
念到这里,下面还有一小段歪斜的补充。
“另外,昨天又来了三个买地皮的奸商。”
“我把左手伸进他们带来的热茶杯里,直接穿透了杯底。”
“那三个家伙连滚带爬,跑的时候还掉了一钱银子。”
“我用这钱买了两个加肉的包子。”
放下信纸。
铁牛用破布擦着脑门上的汗。
“我就知道这小子写信没安好心,纯粹是来显摆他的坑蒙拐骗。”
老汉大声骂咧。
“等他下次来,老头子我非得用烧红的铁钳给他烫个印子,看他那破手透不透风。”
“他的左臂透风,右手能接铁钳。”
刘渊把信纸折好。
放进灰白色的衣袖里。
“你少护着他!”
老汉把蒲扇摔在石桌上。
“这小子迟早有一天要让人打断另一只手。”
不去理会老汉的怒吼。
刘渊重新蹲下身子。
看着那丛透明的细株。
它们安静地立在泥土上,没有任何规则频率的波动。
纯粹的自然生长。
“这世界还真是有意思,骨头渣子都能开花结果。”
夙夜抽出腰间的黑刀。
刀刃表面映照着晨光,没有怨气加持的刀身显得十分本分。
“要不要切一根下来看看截面?”
女人给出提议。
“顺便看看里面有没有血丝。”
“不用。”
站起身,刘渊退后两步。
“它还在长。”
“那等长肥了再切。”
黑刀收回鞘中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留着给张屠户喂猪,说不定能多换两斤排骨。”
刘渊转身走向铺子的角落。
在那堆废弃的杂物里翻找了两下。
捡起一块残破的旧瓦片。
边缘有些缺口,表面沾着经年的灰尘。
走回树下。
蹲在泥土边缘。
把那块旧瓦片放在透明小株的右侧。
距离大概两寸左右。
瓦片挡住了一部分的阳光。
“刘渊哥哥,给草盖房子吗?”
阿黎歪着脑袋问。
“给它找个靠山。”
刘渊低头看着那片极其薄弱的透明小株。
“自己长出来的东西,得学会在石头缝里躲太阳。”
“你这教小孩的道理,拿来教一根野草。”
夙夜靠着老槐树的树干。
“它要是能听懂,明天就该拔出根须自己跑路了。”
“它跑不了。”
平淡的语气。
站起身。
拍掉手上的泥渣。
几人转身走回铺子。
铁炉里的火苗开始跳动,新一天的锻打声重新响起。
时间平缓地滑过一天一夜。
第二天早晨。
东市的街道刚刚有了人声。
卖豆浆的小贩在巷口吆喝。
灰白色的身影推开万锻斋的大门。
走到老槐树下。
视线低垂。
落在泥土上方。
那块旧瓦片依然停在昨天放置的位置。
那丛原本笔直立着的透明小株。
最顶端的尖刺部分。
极为明显地歪向了瓦片的方向。
避开了直射的阳光,依偎在瓦片投下的极小阴影里。
没有跑路。
它们正在缓慢地感知周围的环境。
它们在自己寻找存活的方式。
挺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