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箱的拉扯声在后院持续回荡。
踩着踏板的右脚重重踩下。
顺着底部抬高了三寸的通风口,大量的空气灌进炉膛。
高温将那块带有旧刻痕的铁坯完全包裹,表面的杂质被一点点烧成黑灰。
提着那把沉重的大锤,刘渊安静站在炉前。
等待温度达到可以锻打的界限。
“火候还差一口气。”
粗犷的嗓音从风箱旁传来。
松开踩着拉杆的脚,铁牛用挂在脖子上的破布用力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。
大脚丫子踩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声响,老汉直接朝着前院的铺子走去。
“这帮不省心的小兔崽子,许念那混球跑了,连个递水的人都没了。”
“我去拿点东西,你别把火看灭了。”
走到前厅,翻箱倒柜的动静很快传了过来。
木板碰撞的声音极为杂乱。
“前几天顺手放这的,怎么转头就没了。”
“这铺子里天天进贼不成,连块破布都找不见。”
伴随着粗糙的嘟囔声,老汉在柜台后面来回翻找。
拉开最底下的一个抽屉。
探进粗壮的手指,在里面的暗格边缘摸索了半天。
咔哒。
暗格弹开的声音传了出来。
翻找的动静停顿了。
铺子里陷入了短暂的停歇。
过了一会儿,沉重的脚步声重新响起。
从前院一路走回后院。
手里捏着一个小小的灰布包,老汉的表情变得有些发沉。
布料表面洗得发白,边缘甚至起了一层毛边。
走到石桌旁,将布包放在桌面正中央。
动作极轻,完全不符合平时抡大锤的那股子蛮力。
视线从炉火移向石桌,刘渊转过头。
蹲在石桌旁边的阿黎也探过大脑袋,手里捏着一根小木棍。
“铁牛大叔,这是什么?”
小丫头好奇地问。
“去去去,小孩子别瞎打听,去前头看门。”
挥了挥蒲扇般的大手,老汉把阿黎打发走。
等到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,铁牛才伸出沾着泥灰的手指,挑开布包上的死结。
外面那层粗糙的布料被一层层拨开。
露出里面的东西。
呈现出一撮旧灰的模样。
颜色极浅。
没有任何水分,已经完全干透了。
“老瞎留下的。”
盯着那堆粉末,老汉的声音变得有些发闷。
“之前那截小指骨碎得透透的,连点渣子都没剩下,我就把台面上的这些灰扫拢起来,包在布里。”
抓了抓光秃秃的脑门。
“师父最后的那片骨头。”
“碎了之后,我一直没想好怎么放。”
透明的左臂搭在石桌边缘,阳光穿透虚影,照在那撮灰白色的粉末上。
刘渊看着那包骨粉。
“你想放到哪里?”
平淡的语气,没有任何多余的起伏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破木椅上,老汉显得有些烦躁。
“埋在城外的乱葬岗?”
“那里全是孤魂野鬼,老瞎生前最烦那些乱七八糟的邪气,去那地方他得天天骂娘。”
“扬在东市的街上?”
“被过路的马车踩来踩去,太糟践人。”
“留在抽屉里落灰,又觉得憋屈。”
端起桌上的水碗,刘渊喝了一口凉白开。
“他教你打铁教了多少年?”
“四十多年。”
瞪起眼睛,铁牛大声回答。
“老子从穿开裆裤起就在这铺子里给他拉风箱,挨的揍比吃的饭都多。”
“他最看重什么?”
放下水碗,清冷的目光看向对面的光头老汉。
铁牛愣住了。
视线慢慢从桌上的布包挪开,看向院子中央那座新搭起来的炉子。
炉膛底部的火光正在跳动。
温度已经升了上来,把周围的空气炙烤得极度扭曲。
“他这辈子跟炉火连在一起。”
嗓音变得极其沙哑。
站起身,用粗壮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那个布包的边缘。
“把他放在炉膛底下。”
“他还能看着铁烧红。”
下午的日头有些偏西。
后院的温度越来越高。
拿着那个布包,铁牛大步走到新炉子面前。
蹲下身,避开最中心燃烧的木炭。
在炉膛底部的边缘,铺着一层极薄的炭灰。
解开布包。
倾斜手腕。
那撮灰白色的粉末顺着布料滑落,极其平稳地落入底部的炭灰之中。
两种灰烬混在一起。
颜色相互融合,很快就分辨不出彼此的区别。
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。
顾不上炉膛边缘的滚烫,老汉用手指将那层炭灰往中间拢了拢。
严严实实地盖住。
站起身,退后两步。
右脚重新踩在风箱的拉杆上。
狠狠往下压。
呼啦——
大量的空气从通风口灌入。
底部的火苗得到了氧气,迅速往四周铺开。
红色的光芒填满了整个炉膛。
视线锁定在炉膛最底部的那个位置,刘渊安静地看着。
火苗席卷而过。
在极高温度的炙烤下,底部的那些粉末与炭灰一起被点燃。
那里发出一线极短暂的微光。
光亮很弱,完全被周围的凡火掩盖。
翻卷的红色火苗将其彻底吞没。
再也看不出任何痕迹。
炉火烧得极旺,发出的噼啪声在院子里回荡。
“把铁夹出来。”
冷淡的嗓音打破了安静。
松开风箱拉杆,铁牛大步跨到另一边。
抓起长柄铁钳,探入火中。
死死夹住那块已经烧得透红发软的旧铁坯。
手腕发力,将其拖出火海。
稳稳地压在旁边厚重的铁砧上。
右手提着大锤,刘渊没有任何犹豫。
腰腹部的肌肉彻底绷紧,力量顺着脊背传导至右臂。
大铁锤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残影。
铛!
沉闷的撞击声传开。
火星四处飞溅。
凡铁在巨力之下发生形变,原本长方形的轮廓被直接压扁。
“翻面!”
手里的铁钳迅速转动。
铁坯在砧板上翻转了半个身子。
又是一记重锤落下。
铛!
两人没有任何语言交流,全凭动作配合。
抡锤的频率越来越快。
右手的发力稳得出奇,每一次落点都极其精准地砸在需要延展的部位。
烧红的铁块在敲打中逐渐拉长。
表面的杂质被巨力强行挤出,剥落成黑色的碎屑。
没有了命骨怨气的辅佐,凡火淬炼需要极大的耐心与体力。
汗水从铁牛的光头上往下流,砸在泥地上。
灰白色的衣袖已经被汗水浸透,紧紧贴在手臂上。
那条透明的左臂垂在身侧,完全没有任何阻碍。
一锤接着一锤。
日头彻底落了下去。
晚风吹进后院,带走了一部分燥热。
炉火的温度逐渐降了下来。
新炉的第一块铁打完了。
放下手里的大锤,刘渊的呼吸有些加重。
用手里的铁钳夹住最后成型的物件,将其从铁砧上夹起。
在旁边的凉水桶里浸了一下。
嗤——
白色的水汽升腾而起。
等到温度冷却,将其提了出来。
放在砧板边缘。
一根极其普通的铁簪。
没有任何花哨的纹饰,也没有任何复杂的镂空。
只有流畅的线条和光洁的表面。
头部略宽,尾部收窄。
经过了千百次的纯粹锻打,凡铁的质地变得极为紧密,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金属光泽。
走上前去。
伸出粗壮的手指,铁牛把那根铁簪拿了起来。
放在眼前看了看。
“你小子这手艺没退步,把一堆烂铁敲得这么实诚。”
咧开嘴,老汉笑骂了一句。
把铁簪递了过去。
“打给谁的?”
伸出完好的右手,刘渊将其接了过来。
两根修长的手指捏着铁簪的尖端。
举到眼前。
对着天边仅剩的一点余光看了一会儿。
“给门口那棵新芽。”
极其平淡的嗓音在风中散开。
“它刚长出来,头上什么都没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