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天的早晨,东市彻底摆脱了过去六百年的阴霾。
阳光铺满青石板,街上全都是活人干活的吆喝声。
万锻斋的前院,夙夜拉过一把破木椅子,坐在屋檐底下。
女人手里拿着一块浸了刀油的棉布,顺着黑刀的刀刃来回擦拭。
没穿冥守司那身惹眼的制服。
一套极其干练的黑色长衫,袖口用布条缠得严严实实。
失去地下共振的能量供给后,连守律刀的刀锋都钝了几分,需要用最原始的法子保养。
“真够费劲的。”
清冷的嗓音里夹着几分嫌弃。
把棉布扔在桌上,她将刀身举高,对着阳光照了一下。
刀面上没有了以前那种怨气流转的锋利感。
“活人的讲究真多。”
给出一句极其精准的抱怨。
阿黎蹲在石桌旁边,手里举着半根没吃完的糖葫芦,正用一根小木棍在泥地里戳蚂蚁。
听到动静,小丫头抬起头。
“夙夜姐姐,你的刀不亮了。”
“嗯。”
把刀插回腰间的空鞘里。
“它现在就是一块结实点的废铁,劈柴都嫌沉。”
后院传来一阵极其沉闷的拍打声。
铁牛光着膀子,正在用一块厚木板拍打糊在砖块上的黄泥。
老汉一脑门全都是汗。
粗糙的皮肤上沾满了泥点子,连那个光秃秃的脑门上都蹭了一道黑灰。
在院子正中央,一座新搭的打铁炉子已经初具雏形。
这座新炉子比前院那个经常用的旧炉子足足小了一圈。
外形有些圆润。
侧面的通风口设计得极其讲究,倾斜角度往上抬高了三寸,风箱的连杆位置也做了改动。
完全是为了凡火设计的结构。
没有了命骨怨气当柴火,纯靠木炭和凡铁硬磕,火候的控制全靠这三寸的倾斜角。
“老头子我这把年纪,还得重新干泥瓦匠的活。”
把厚木板往旁边一扔。
铁牛用沾满泥巴的手背蹭了一下鼻子。
“许念那个没良心的小兔崽子,跑得真快,不然今天高低得让他来和泥!”
刘渊坐在后院的石桌旁。
灰白色的衣摆安静地垂在腿边。
手里端着一碗凉白开。
视线落在那个新搭好的炉子上。
那条透明的左臂搭在石桌边缘。
阳光直接穿透了左臂的虚影,在桌面上留下一个极淡的轮廓。
喝了一口水,刘渊给出评价。
“他的手现在透风,和不了泥。”
“放屁!”
老汉瞪起眼睛,大脚丫子踩在地上咚咚作响。
“他那是左手透风,右手照样能端碗吃饭,让他提两桶水怎么了?”
一边骂骂咧咧,铁牛一边走到墙角的废铁筐旁。
弯下腰,两只大手在那堆生锈的破铜烂铁里一顿扒拉。
金属碰撞的刺耳声音在院子里回荡。
扒拉了半天。
老汉从最底层抽出一根严重弯曲的旧铁条。
表面坑坑洼洼,全都是锻打失败留下的废纹,还有几处极其明显的断裂修复痕迹。
拿着这根废铁。
走到新炉子前。
弯腰探进炉膛,铁牛把这根卖废铁都没人要的铁条,平平整整地垫在了最底下。
用脚踩实了周边的黄泥。
“新炉子用旧铁暖底。”
老汉拍了拍手上的泥渣,声音粗哑。
“老一辈传下来的规矩,铁是有记性的,新火太生,容易把好料子烧脆,得用熟铁先去去火气。”
放下手里的水碗。
刘渊站起身,走到炉膛边。
蹲下来。
灰白色的衣袖跟着动作堆叠在膝盖上。
伸出那截半透明的左手指尖。
顺着炉口探进去。
指尖碰到了垫在底部的旧铁条。
实体碰不到虚影,但在这极度的靠近下,铁条表面的旧叠纹在炉膛余温里泛起极其微弱的红光。
那是生锈金属特有的哑光。
目光落在那些坑洼的废纹上。
“这是我打的第二根。”
极其平淡的陈述语气。
三个多月前。
他刚进万锻斋。
那个寄居在指骨里的老铁匠,每天夜里逼着他举锤子。
这根铁条就是当时打废的产物。
按照铺子里的规矩,这种废料早就该扔进城外的垃圾堆。
老汉把它从垃圾堆里捡了回来,压在了废铁筐的最底下。
“还能认得出来,看来你的脑子没跟着你的存在感一起被烧掉。”
铁牛哼了一声。
转身走到兵器架旁。
一把扯下挂在上面的大铁锤。
这把锤子的木柄上,全都是常年握出来的黑褐色汗渍,以及被指骨硬生生压出来的凹痕。
提着锤子走回来。
老汉把锤柄直接递到刘渊面前。
宽大的阴影完全罩住了蹲在地上的灰白身影。
目光扫过那条透明的左臂。
“你还会打铁吗?”
语气很糙,没有任何拐弯抹角的客气。
“左手没了,右手还能握锤?”
这句问话带着极强的压迫感。
打铁是双手活。
一手提钳递料,一手抡锤砸钢。
缺了一只手,在这个行当里等同于废人。
刘渊站直身体。
目光从火炉底部的旧铁上移开,落在面前的锤柄上。
没有任何迟疑。
伸出那只完好的右手。
手指搭在锤柄上,自然收拢。
他很久没有握锤了。
自从骨翁连同那截指骨一起消散后,他就再也没有碰过这些打铁的工具。
右手手心里的老茧褪掉了一些。
但指腹贴合上去的触感,完全没有改变。
严丝合缝。
木柄上最深的那道旧凹痕,正好卡在右手虎口的位置。
和三个多月前第一次被迫握起这把大锤时的感觉,完全重叠。
五指收紧。
直接从铁牛手里把这把沉重的铁锤接了过来。
手腕带动小臂发力。
将几十斤重的锤头单手提起,在炉口上方极其利落地虚晃了一线。
带起一阵沉闷的风声。
锤头稳稳地停在半空,没有任何多余的颤抖。
“能握。”
平淡的两个字。
把锤子收回身侧,手腕的肌肉线条因为发力而完全绷紧。
刘渊看向面前的光头老汉。
“但打铁需要有人递料。”
很实在的陈述。
右手握锤,左手完全透明,根本拿不住火钳,夹不起任何一块生铁。
铁牛没说话。
用沾着泥巴的大手抓了抓光秃秃的脑门。
迈开大步,直接走到炉膛的另一边。
在满是草木灰和泥渣的地上重重坐下。
两条粗壮的大腿随意地盘起来。
抓起旁边那把平时用来夹火炭的长柄大铁钳。
握住钳柄。
把铁钳的头部直接伸进另一侧的废铁筐里。
在里面来回翻动了两下,发出极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
铁钳夹住了一块长方形的旧铁坯。
握紧钳柄,老汉将那块生满铁锈的厚重铁坯举了起来。
咧开嘴,满脸的横肉挤出一个极其嚣张的笑。
“递料的人在。”
粗糙的嗓门在后院里散开,压过了街巷里传来的嘈杂。
手腕一压。
铁钳移动。
那块旧铁坯被稳稳地送进新炉膛的正中心,正好压在刚才那根旧铁条的上方。
铁牛伸出右脚,勾住旁边风箱的拉杆。
用力往下踩踏。
呼啦——
大量的空气顺着抬高了三寸的通风口,极其精准地灌进炉膛底部。
火星直接窜了起来。
底部的木炭被彻底引燃。
火苗拔高,顺着铁坯的边缘往上卷。
温度开始急剧攀升。
凡火的颜色从最开始的暗红,一点点烧到亮红。
死寂的旧铁块在高温里发出极其细微的爆鸣声。
表面的铁锈一层层剥落。
这团没有任何怨气掺杂的纯净火光,彻底照亮了炉膛。
旧铁块吞吐着高温,将凡火的热度尽数吸收。
刘渊站在原地。
右手提着锤子。
安静地看着那块铁坯在火里变色。
跳动的火光映入极度清冷的眼底。
“这铁是铁牛第一次教我分类的时候,分错的那一块。”
极其平淡的声音在风箱的呼啦声中响起。
没有疑问。
完全是陈述事实的语调。
铁牛踩着风箱的右脚顿了一下。
风势减弱了半截。
老汉偏过头,目光顺着火光看过去。
看了一眼炉火里的那块铁。
火光已经把铁块烧得透红,表面开始出现软化的迹象。
在铁坯的左上角,确实有一道极其歪斜的旧刻痕。
那是一道被人用钝器强行划上去的标记。
刘渊刚来万锻斋的时候,连生铁和熟铁都分不清。
开始学废铁分类的第一天,他用指甲在上面划错位置,留下了这道标记。
当时因为这个极度业余的错误,老汉站在院子里破口大骂了整整半个时辰。
连隔壁街的狗都被吓得不敢叫唤。
风箱的拉杆重新动了起来。
呼啦声再次填满炉膛。
火星从通风口溢出,落在满地的黄泥上。
“你还记得?”
铁牛盯着那道正在高温中逐渐变形的刻痕。
粗哑的嗓音里带上了一丁点微弱的杂音。
刘渊看着火里逐渐软化的铁块。
手里的锤柄握得极其稳当。
“不记得。”
回答得极其干脆,没有掺杂任何回忆的温情。
火苗将最后一块铁锈烧成灰烬。
“但它的形状在火里变了之后,那个刻痕的走向我认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