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从那半片残破的旧片上移开,温度已经淡去。
收起残片,时间平缓地推移到了共振完全停止后的第五天。
东市的清晨透着股干爽的土腥味。
在万锻斋门口的老槐树上,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吵个不停。
伴随着一阵沉闷的敲打声,火星子从铺子里飞溅出来。
没有了死人骨头的怨气加持,老汉打铁的动静听起来极为踏实。
街角处,一道人影拐了过来。
鸡窝头乱糟糟地顶在脑袋上,灰布麻衣沾着几块干泥巴。
许念跨过门槛。
踩在青石板上的步子,发出极其敦实的声响。
比以前那种轻飘飘的走路方式稳了太多。
从肩膀到指尖,他整条左臂完全处于透明状态。
透过虚无的袖管,能清楚地看到后面石桌的纹理。
坐在门槛上,刘渊手里端着一碗凉白开。
视线落在那个透明的胳膊上。
“没继续往上走。”
极度平淡的语气。
许念咧开嘴,露出两颗虎牙,大咧咧地走到石桌旁坐下。
“停了。”
“地下共振停了之后,我的身体就停止消散了。”
抬起那条透明的左臂,少年将其放在太阳底下。
日光穿透了骨骼和皮肉的虚影,泛起一层温润的质感。
“左臂已经透明完了,不会再往上走了。”
笑得很开心,他连眼角的几粒雀斑都跟着生动起来。
“小爷我活下来了。”
打铁的声音停下。
拿着一块破布擦着脖子上的汗,铁牛大步走到院子里。
大脚丫子踩得地面咚咚作响。
“活下来就活下来,大清早跑来我这铺子里炫耀什么?”
瞪起眼睛,老汉粗着嗓子开骂。
“你这破胳膊透风漏气的,看着就让人眼晕,赶紧拿布包上!”
许念翻了个大大的白眼。
“你懂个锤子,这叫劫后余生的勋章。”
“再说了,包上布显得我不够拉风,现在走在街上,回头率极高。”
“昨天我去南街买烧饼,那个卖烧饼的胖子非要缺斤少两。”
顺手从桌上拿起半个凉窝头,许念咬了一口,含糊不清地开口。
“我就把这只手往他那滚烫的烤炉里一伸,直接穿透了炭火。”
“那胖子吓得脸都绿了,以为大白天见鬼,直接送了我三个加肉的。”
“要不是看他快厥过去了,我还能再顺两根大葱。”
拿着水碗的刘渊喝了一口水。
用残疾去骗吃骗喝,这极其符合这小子的作风。
极度不要脸。
“老头子我不懂什么勋章,我只知道你小子欠我的三枚铜板还没还。”
“放屁,那是两枚半!”
“两枚半难道就不用还了?”
争吵声在院子里回荡。
极度喧闹。
喝完最后一口水,刘渊看着两个人扯皮。
“你要去哪儿?”
争吵声戛然而止。
转过头,许念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。
挠了挠鸡窝头。
“回白杨胡同。”
“那间门牙屋我住了很多年,现在终于可以安心住了。”
看着自己那只透明的手,少年呼出一口长气。
“以前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,就是拿尺子量自己的胳膊又透了多少。”
“量一次,心就往下沉一次。”
“生怕哪天一睁眼,半个身子都没了。”
把手放下,搭在膝盖上。
“现在不用了。”
“这一层透明会一直在,但不走了。”
“我不走了。”
拿着一根小木棍,阿黎从后院跑出来。
跑到许念跟前,小丫头好奇地看着那条透明的胳膊。
伸出小手,在透明的空气里戳了两下。
什么都没碰到。
“许念哥,你的手变戏法了。”
小丫头眨了眨眼睛。
“这是真功夫,别人学不来的。”
伸出完好的右手,许念揉了揉阿黎的脑袋。
靠在门框边,夙夜双手抱胸。
黑色的劲装勾勒出极度利落的线条。
腰间的黑刀安静地挂着。
“白杨胡同现在成了整个南区最抢手的地段。”
清冷的嗓音传过来。
“共振没了,那里的地气最稳,不少商贾都想去买地皮。”
撇了撇嘴,许念满脸不屑。
“那帮孙子休想动我的屋子。”
“小爷我是正儿八经的钉子户,谁敢拆我的门,我就半夜去他们家装神弄鬼。”
抖了抖那条透明的左臂。
“就用这只手,保准把他们吓得尿裤子。”
“到时候我就说自己是几百年前的老鬼,专吃买地皮的奸商。”
把擦汗的破布往肩膀上一搭,铁牛哼了一声。
“你个小兔崽子迟早让人打死。”
老汉往地上啐了一口。
“没了命骨的邪气,现在城里的铁器全靠真火淬炼,老头子我这几天抡锤子抡得膀子都粗了一圈。”
“你那破骨刀要不要拿来重铸一下?我可以给你加点精铁进去,省得天天切不动白菜。”
把最后一口窝头咽下去,许念拍了拍手上的残渣。
“不用加精铁。”
少年语气突然正经起来。
“掺了别的东西,味道就变了。”
“那你的门——门上那颗牙——还留着?”
铁牛看着那个鸡窝头。
愣了一下。
眼底划过一点极隐蔽的涩意。
许念用力点了点头。
“留着。”
“老瞎留下的东西,我不动。”
站起身,他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
“下次来的时候,我给你刻一把新的骨刀。”
“老瞎那把你用旧了,刀刃都卷边了,别以为我瞎。”
“你个小兔崽子还教训起我来了,老头子我打铁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!”
骂咧咧地转过身,铁牛往火炉走去。
背影有些发宽。
“赶紧滚,别耽误我做生意。”
大锤重新抡了起来。
“铛!”
火星四溅。
笑着摇了摇头,许念没理会老汉的嘴硬。
走到门槛边。
停下脚步。
看着坐在那里的刘渊。
“小老板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走了。”
“好。”
把水碗放在门槛上,刘渊站起身。
灰白色的衣摆顺着晨风摆动。
“我送你。”
并排走出万锻斋的大门,两人踩在东市的街道上。
早市的喧闹声已经完全铺开了。
卖豆浆的吆喝声、买菜的讨价还价声、车轮压过青石板的摩擦声混杂在一起。
几个扛着麻袋的苦力从旁边走过。
其中一个壮汉不小心撞了许念的左肩一下。
壮汉的身体直接穿过了那条透明的胳膊,整个人往前一个趔趄,差点摔在地上。
“哎哟我去!”
稳住身形,壮汉揉着眼睛回头看。
只看到一个顶着鸡窝头的少年冲他咧嘴笑,露出两颗欠揍的虎牙。
“大叔,没吃早饭吧,脚底下这么飘。”
壮汉骂咧咧地走远了。
收回目光,许念甩了甩那条根本没有受力的左臂。
“挺方便的,走在街上都不用给人让路。”
看着路边一个卖糖画的摊位,刘渊给出评价。
“确实方便。”
极度平淡的附和。
“以后买衣服也可以只买半边袖子的,能省一半的钱。”
翻了个白眼,许念撇了撇嘴。
“小老板,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挖苦人了。”
“这叫陈述事实。”
“得,我说不过你。”
活人的气息填满了每一个角落。
许念走得很慢。
左臂自然地垂在身侧,随着步伐前后摆动。
透明。
虚幻。
却没有任何不协调的感觉。
走到巷口。
那里有一棵新抽出嫩芽的老槐树。
少年停下脚步。
“送到这儿就行了。”
“前面路口有个卖肉包子的,我得去排队,去晚了胖子就不给加肉了。”
“好。”
“有空来白杨胡同喝酒,我请客,绝对不买那种兑了刷锅水的。”
“上次那坛子酒,铁牛倒进下水道,连里面的老鼠都喝吐了。”
“嗯。”
转过身,许念顺着街道继续往前走。
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有些矮,有些瘦。
灰布麻衣上打着几个歪歪扭扭的补丁。
那条透明的左臂在他身侧轻轻晃动。
没有任何僵硬感。
是极为自然、放松的摆动幅度。
站在老槐树下,刘渊安静地看着那个背影。
一直走到街角的拐弯处。
鸡窝头少年没有回头。
在踏入拐角阴影的那一刻。
抬起那只完全透明的左手。
在半空中虚虚地抓了一把。
动作呈现出一种接住了某样东西的姿态。
紧紧握住。
随后整个人彻底没入街角的转弯处。
完全没入人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