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塔残骸外围。
废墟的阴影里,四个人大气都不敢出。
一队身穿重型铠甲的白甲军正从十步外经过。
沉重的金属战靴踩在碎石上,发出整齐划一的喀嚓声。
带队的军官手里端着一把最新式的连发火铳,枪管上的准星在四周来回扫视。
“动作都快点!”
军官粗暴的嗓音在长街上回荡。
“秦大人有令,挖地三尺也要把周围的活物清干净!”
“不管是谁,只要靠近地基边缘,直接开火!”
这队巡逻兵走远后。
阴影里的许念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
少年用脏兮兮的袖子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。
“这帮白甲狗腿子真是疯了,大白天就在街上随便扫射。”
许念抱着怀里那个破罗盘,嘴里骂骂咧咧。
“要是让他们知道自己拼死拼活挖的宝贝,马上就要变成一堆破烂,估计能气得原地升天。”
铁牛往手上吐了口唾沫,搓了搓粗糙的掌心。
老汉握紧开山撬棍的金属长柄。
“老头子我这把大锤早就饥渴难耐了,真要被发现,先敲碎几个白甲狗腿子的脑壳再说。”
粗粝的嗓音压得很低,透着一股狠劲。
“省省吧。”
夙夜冷眼扫过去。
黑色的靴子踩在碎石上,女人收起用来观察敌情的单筒望远镜。
“秦枭手下这三千人装备的是真理高塔最新研制的火器,你那破棍子还没抡起来,人就被打成筛子了。”
“女阎王,你到底站哪边的?”
铁牛吹胡子瞪眼。
“我站活人这边。”
清冷的嗓音切断了争论。
夙夜按住腰间的黑刀,目光死死盯着那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道入口。
女人按着刀柄的手指用力到发白。
她负责销毁危险命骨多年,见过无数为了力量疯狂的恶徒。
眼前那个人却在用自己的消失,去填平整个帝国的贪欲。
“只要他能把那块破铁片子放下去,这三千人就是一堆废铁。”
暗道入口处,平淡的嗓音传了过来。
“我下去了。”
刘渊站在一块巨大的青石板边缘。
灰白色的衣袍在风中翻飞。
整个人透着极度的虚幻感,光线直接穿透了他的肩膀,打在旁边的石壁上。
“记着点时间!”
许念压低嗓门喊。
“到底下放完东西赶紧爬出来,这破罗盘的指针从昨天晚上就开始抽风,现在干脆直接罢工了。”
少年用力拍打着青铜外壳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我没法测算你那点可怜的存在感还能撑多久!”
没有回答。
灰白色的身影矮下身子,直接钻进那个黑漆漆的洞口。
第三次下降。
也是最后一次。
地基深处。
极其干燥的空气充斥着整个洞穴。
四周的骨层散发出刺鼻的陈年骨灰味。
灰白色的衣袍在土层表面摩擦,发出沉闷的沙沙声。
成百上千吨的废墟碎石压在头顶上方。
每一次呼吸,都能闻到泥土里夹杂的陈腐气味。
越往下爬,右手的实体感越发稀薄。
手掌撑在地面上,已经很难感受到泥土的粗糙颗粒。
这种身体失控的反馈,足以让常人精神崩溃。
刘渊的面色没有任何改变。
只要还能控制这具虚幻的身体往前挪动,其他感官的丧失都在可接受的范围内。
前方的空间豁然开朗。
那个堆满旧命骨的地下空腔出现在眼前。
正中央的凹槽内,大祭司的遗骨依旧保持着双手交叠的姿势。
极淡的透明色泽在黑暗中发着光。
这具骨架少了一条左臂。
断口处极其平整。
走到凹槽边缘。
双膝弯曲,蹲在土层上。
左手探入怀中。
将那块完整的镜影板片取了出来。
暖黄色的光晕立刻将四周的土层照亮。
深褐色的残骨在光线下暴露出密密麻麻的裂纹。
手腕翻转。
将板片平放在遗骨凹槽边缘的旧骨层上。
松开手指。
触碰板片边缘的皮肤立刻感知到了温度的变化。
原本带着金属凉意的板片外壳开始变温。
一点点攀升。
从微凉。
到温热。
最后停留在一个完全贴近人体皮肤的温度。
极度透明的右手搭在膝盖上。
手背上的那条暖色细线跟着亮起光芒。
板片表面的光晕跳动了一下。
右手背上的细线同步闪烁。
连续三次。
光芒在板片与右手之间建立起某种毫无物理介质的连接。
视线锁定在板片表面。
上面那棵由旧土代码构成的繁复树形图案出现异动。
边缘的线条率先发出强光。
光纹顺着既定的纹理,一点点向着板片的中心节点推进。
树形图案的每一个分叉都在发亮。
当所有的光纹彻底汇聚在中心时。
固态的板片发生了实质性的改变。
坚硬的金属外壳开始软化。
转变为一种粘稠的半流质状态。
这团散发着暖光的半流质物质,主动寻找着骨层中的缝隙。
它们钻进那些骨骼的孔洞,填补着长年累月形成的空缺。
直接渗入了下方旧骨层的细密纹理中。
顺着那些骨纹,光芒向四面八方铺开。
覆盖了整面空腔的地面。
继续朝着更深处的地层渗透而去。
回到地面。
许念怀里的破罗盘发出剧烈的震颤声。
青铜外壳上掉下几块铁锈。
少年手忙脚乱地把罗盘掏出来。
低头看去。
原本死机的刻度盘上,亮起了一大片密密麻麻的黄点。
“全亮了!”
许念压着嗓子低呼。
“什么玩意全亮了?”
铁牛提着大锤凑过来,大脑袋挡住了半边光线。
“全城的旧命骨沉积点!”
许念的手指疯狂在刻度盘上敲击,计算着那些黄点的方位。
“板片的信号正在顺着地下网络,往全城所有的存放点传送。”
“整个休眠管网都被激活了!”
少年闭上眼睛。
站在原地一动不动。
过了足足半分钟。
睁开双眼。
盯着罗盘上那些正在发生频率转变的黄点。
“校准程序已经开始了。”
“它会在三天内走完整个网络的每一个节点。”
“三天后——所有的光都会熄灭。”
夙夜握着刀柄的手指松开了一点。
女人的呼吸变得平稳。
“也就是说,秦枭的造神梦,三天后就彻底碎了。”
“对。”
许念长出一口气,一屁股坐在碎石堆上。
“不仅是他,全城地下那些天天喊着要造反的死人骨头,全都会被断掉连接。”
少年指着脚下的土地。
“它们会被切断互相交流的通道,变成一堆真正的烂骨头。”
“那小老板怎么还没出来?”
铁牛指着那个黑漆漆的暗道入口。
老汉粗糙的脸上布满焦急。
“他那身体本来就快没了,别在底下被憋散了。”
“闭上你的乌鸦嘴!”
许念瞪了老汉一眼。
暗道深处传来极轻的摩擦声。
灰白色的衣角出现在视线中。
刘渊从洞口爬了出来。
站起身。
拍了拍衣服下摆沾上的浮土。
整个人的身体轮廓在天光下显得极其虚幻。
光线直接穿透了他的肩膀,打在后方的青石板上。
极度透明的右手上,那条暖色细线暗了下去。
没有任何光芒。
进入了一种彻底安静的状态。
这是完成了任务之后的安静。
铁牛赶紧走上前。
从腰间解下水囊,倒了一碗温水。
递了过去。
“小老板,喝口水压压底下的土腥味。”
左手接过那只豁口茶碗。
凑到嘴边。
仰起头喝了一大口。
温水顺着干涩的喉咙流下。
“放好了?”
许念凑过来,盯着那只暗下去的右手。
少年语气里透着几分紧张。
“嗯。”
平淡的一个字,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。
把茶碗递还给老汉。
风吹过西郊的废墟。
“……胸口空了。”
没有任何起伏的四个字。
铁牛愣了一下。
老汉的目光顺着声音,落在刘渊灰白色的衣襟处。
那里曾经一直贴着那块镜影板片。
现在那里空无一物。
衣服的布料和下方的皮肤之间,形成了一道固定的印记。
这是重物长时间放置后压出来的痕迹。
冷风直接穿透了那道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