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大亮。
万锻斋的炉火彻底熄灭。
四个人围在铺子前厅那张破木桌前。
极其透明的右手从怀里掏出那块完整的镜影板片。
放在粗糙的木纹上。
暖黄色的光晕照亮了四个人的脸。
许念顶着黑眼圈,伸出一根脏兮兮的手指,戳在板片边缘。
急速抽回手。
“小爷我脑子里进东西了。”
鸡窝头少年龇牙咧嘴,甩着手指头。
“这破铁片子属实是个大爷,刚才碰那一下,它直接塞了一本新华字典到我脑子里。”
揉着发胀的太阳穴。
“全是用旧土代码写的说明书。”
“幸亏小爷我脑容量大,换成老头子去摸,当场就能变成个只会流口水的傻子。”
铁牛不乐意了。
“你放屁。”
老汉的声音粗得能掉渣。
“老头子我打铁的脑子好使着呢,看一眼生铁就知道几成火候。”
“几成火候?”
许念嗤笑出声。
“这玩意是纳米级的能量矩阵。”
“你那一锤子下去,火星子再大,能砸出个能量回路来?”
摆了摆手,懒得跟老铁匠争论。
“说正事。”
指着桌上的板片。
许念语速极快。
“上一文明留这玩意,指望未来有个倒霉蛋能重新校准那些被神核扭曲的旧命骨网络。”
“启动方法很简单,需要在一处记忆网的原始节点上放置板片。”
抓了抓枯黄的头发。
“原始节点,懂吧?”
“大祭司遗骨所在的位置。”
灰白色的衣袍在晨风中极其虚幻。
那只透明的手按在桌沿。
“所以我还是要回去放板片。”
嗓音平淡,毫无起伏。
“但我绝不启遗骨。”
补上一句。
“我只是把它放在遗骨的凹槽旁边,板片自己会做校准。”
夙夜靠在门框上。
黑刀抱在胸前,女人的视线锁定在那张虚幻的脸上。
“放下去之后会有什么反应?”
清冷的嗓音直切核心。
“放下去之后,板片会释放一次大范围的共振波。”
许念伸手在半空画了个大圈。
“共振波会顺着地下网络传导到全城每一处旧命骨堆积点。”
“那些结晶会被校准。”
“从指向旧土,变成指向平衡状态。”
“什么叫指向旧土?”
铁牛瞪大眼睛。
“老头子我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词儿。”
“就是那帮死人骨头天天在地下喊着要回老家,要造反。”
许念给出最直接的翻译。
“整个网络里的怨气全堆积在一起,这就叫指向旧土,带着极强的攻击性。”
“谁要是敢碰,这些骨头当场就能把他啃得连灰都不剩。”
“那平衡状态呢?”
“平衡状态就是给他们集体发了安眠药,彻底睡死过去。”
少年拍了拍桌子。
“拔掉它们的网线,切断它们互相交流的通道。”
“校准完之后,全城的旧命骨会进入一种稳定的休眠状态。”
“它们绝不再发光、绝不再共振、绝不再被任何人或任何器物激活。”
“它们会变成真正的死骨。”
屋子里的空气变得极其安静。
死人归尘土。
冥守司追寻了数百年的规则。
此刻被这块破铁片子用最直接的物理方式摆在桌面上。
夙夜深吸一口气。
女人的手背上暴起青筋,她在极力压制某种情绪。
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。
秦枭的造神梦会直接破灭。
帝国的高塔会失去能源支撑。
活人世界将彻底摆脱死人的阴影。
但这代价,是用一个活人的存在去换的。
“秦枭疯了。”
女人握着刀柄的手指发白。
“昨天夜里,白甲军直接用炸药爆破了南区最后三层沉积岩。”
“他们完全不管地脉的承受力。”
“死了几百个劳工,连尸体都没捞上来,直接被压在下面当了垫脚石。”
提供着最新的情报。
“秦枭亲自下到坑底,他身上的神骨侵蚀已经到了脖子。”
“半边脸全是白色的骨质化增生。”
“他必须在彻底失去自我意识前,拿到大祭司的遗骨。”
走上前两步。
“秦枭手下有三千白甲军,你拿着这东西走进去,纯粹是去点炸药包。”
“就算你存在感再低,也保不齐有瞎猫碰上死耗子的。”
“而且地基下面的压力极大。”
“你现在的身体,连一阵大风都能吹透。”
刘渊坐在长凳上。
目光落在自己的右手上。
那里已经完全透明,甚至看不见骨骼的纹理。
灰白色的衣服有些宽大。
自从身体开始透明化,体重也在直线下滑。
现在踩在青石板上,连一点灰尘都激不起来。
存在感低到了连光线都能直接穿透手臂,打在身后的木墙上。
“他们瞎得很彻底。”
陈述着一个事实。
“只要我不主动攻击,他们的视觉神经会自动把我过滤掉。”
“况且我只需要走到凹槽旁边,放下东西就行。”
许念在一旁直摇头。
“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。”
“那股牵引力可是六亲不认的。”
少年指着高塔的方向。
“你离得越近,那具大祭司的遗骨吸力就越大。”
“你得用自己仅存的存在感去抵抗那股吸力,保证自己绝不碰到遗骨本身。”
“一旦碰到,你就会连渣都不剩。”
“拔河而已。”
极其平淡的四个字。
“老头子我这辈子拔河没输过,但你这小身板,悬。”
铁牛把大锤拄在地上。
“要不老头子我打根链子,一头拴在你腰上,一头拴在铺子外面的歪脖子树上?”
“真要被吸进去了,我们三在外面生拉硬拽也能把你拔出来。”
“拉断了算谁的?”
许念翻了个大白眼。
“他现在连个实体都没有,你那铁链子能拴住空气?”
“小爷我真是服了你们这帮人,干什么都喜欢用蛮力。”
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金属卡扣。
“这玩意是旧土时期的磁力固定器。”
“你戴在脚踝上。”
“关键时刻能让你在地上死死钉住三秒钟。”
“三秒钟,足够你放下板片跑路了。”
接过那个生锈的卡扣。
透明的手指捏着金属边缘。
没有道谢。
直接塞进灰白色的衣袖里。
“女阎王带路?”
刘渊抬头看向门边的夙夜。
“我走前面。”
女人转身就往外走。
“冥守司的暗道昨天已经探明,避开了秦枭的正面哨卡。”
“到了地基边缘,剩下的路你自己走。”
“我会在暗道口等你。”
停下脚步。
没回头。
“回不来,我就把那条道炸了,连你和高塔一块埋。”
说完,黑色的风衣消失在院子里。
铁牛咂巴了一下嘴。
“这女娃娃的脾气,比我那炉子里的火还爆。”
老汉扛起大锤。
“我去收拾几把趁手的家伙,指不定要在外面跟那些白甲狗腿子干一架。”
大厅里只剩下刘渊和许念。
晨光透过破旧的窗棂照进来。
打在木桌上。
许念没有走。
少年坐在长凳上,看着桌上那块发光的板片。
“你们根本不知道这破铁片子有多值钱。”
抓着那几根枯黄的头发。
“要是拿到黑市上去,光是这一块板片,能把整个真理高塔买下来还有找。”
“结果呢?你偏偏要拿它去填坑。”
“小爷我跟着你,真是没过过一天好日子。”
指着那块板片。
“其实还有一个问题。”
少年的声音难得低沉下来。
刘渊坐在那里。
看着桌面上散发着暖光的物体。
这是它离开他胸口的第一次。
自从离开乱葬岗,这块板片就一直贴在他的胸骨上。
挡着一次又一次的致命伤。
提供着最基础的防护。
听着少年的抱怨,他没有任何反驳。
视线停留在板片表面的裂痕上。
这东西护了他一路。
但它不属于他。
从乱葬岗醒来那一刻起,他就知道自己什么都留不下。
现在能用这东西换全城人的活路,这笔买卖极度划算。
极度透明的右手伸出。
在半空停住。
胸骨表面传来一阵极其清晰的空落感。
整整一寸的肌肤,失去了那股熟悉的暖意。
以前有这块板片贴着,总觉得胸口还有跳动的热度。
现在取下来。
那块皮肤彻底变得虚无。
甚至能感觉到外面的冷风直接穿过皮肉,直达骨髓。
没有任何阻挡。
“放下去之后,它会永远留在那里。”
平淡的嗓音在破旧的屋子里回荡。
极其安静。
“它是用你胸口的温度激活的。”
许念看着那个虚幻的身影。
鸡窝头少年的眼睛里透着极度的复杂。
“放下去之后,它的启动程序会走完最后一步。”
少年指着那块板片。
“然后它会融进那片旧骨层里,不再分离。”
“它成了网络的一部分,你成了真正的局外人。”
收回指着板片的手。
许念咽了一口唾沫。
“你想清楚了?”
“没这东西护着心脉,你这透明的身体,随时会散在风里。”
“连老天爷都找不到你。”
极其透明的手指落在桌面上。
没有去拿那块板片。
直接塞进怀里。
没有多余的废话。
陈述着一个不可更改的决定。
站起身。
灰白色的衣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。
朝着院子外走去。
脚步极轻,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
留下一句极其平淡的话语。
在风中飘散。
“走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