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风穿过西郊废墟,卷起地上的灰土。
灰白色的衣袍顺着风向摆动。
胸口的位置空无一物,布料与下方的皮肤之间,那道重物压出来的旧痕极度清晰。
没有任何衣物能挡住这种灌堂风。
“这风漏得,老头子我看着都觉得骨头缝里冒凉气。”
铁牛搓了搓长满老茧的手,粗着嗓子嘟囔了一句。
“人家现在连实体都快掉线了,冷热感早就切断了,你瞎操什么心。”
许念抱着那个破青铜罗盘,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。
“闭上你的乌鸦嘴。”
夙夜冷着脸扔下这句话,右手死死按在黑刀的刀柄上,大步走在最前面。
没有任何人反驳。
朝着万锻斋的方向走去。
灰白色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,连一点灰尘都没有带起。
东市的夜色降临得极快。
万锻斋的前厅点了一盏昏暗的油灯。
街对面的老王头提着个破灯笼,急匆匆地拍响了铺子的厚重木门。
动静大得连屋顶的灰都掉下来一层。
“铁牛!铁牛你睡没!”
干瘪的嗓门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。
“嚎什么丧呢,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!”
老汉披着褂子,骂骂咧咧地拉开半扇门板。
“出怪事了啊!”
老王头把一个黑漆漆的木头匣子直接塞进铁牛怀里。
“你帮我看看,我家祖传的那块旧玄骨,怎么不发光了?”
铁牛单手接过匣子,大拇指挑开盖子。
一块灰白色的指骨躺在破布上,表面干瘪,连个光斑都找不着。
“不亮就不亮呗,难不成你还指望它下个蛋?”
“你这老东西懂个屁!”
老王头急得直拍大腿,唾沫星子乱飞。
“我那孙子刚才拿油灯照了半天,对着面上吹了三遍灰,骨头面上就是不反光。这平时到了半夜,它都亮得能当煤油灯用!”
旁边探出一个油腻腻的脑袋,是街头卖肉的老李。
“谁说不是呢!我家那块镶在杀猪刀上的地骨,平时泛着蓝光,今天晚上死活催不动了,连切块肥肉都费劲!”
许念顶着鸡窝头从后院走出来,打了个大大的哈欠。
“大惊小怪,全城的死人骨头现在都断电了。”
“断电是个什么词儿?”
老王头听不懂,满脸写着费解。
“就是这些骨头彻底成死物了,以后你们家省钱了,不用买安神香去压那股子怨气了。”
少年摆了摆手,连赶带轰把两人推了出去。
“都回去睡觉,明天的太阳照常升起。”
木门重新合上。
插上门闩。
“真断了?”铁牛转头问。
“地下沉积层的共振正在减弱,每一次心跳的间隙都比上一次长。”
许念拍了拍手里的罗盘。
“这叫釜底抽薪,秦枭那帮人现在只能对着一堆废土干瞪眼。”
第二天早上。
天刚蒙蒙亮。
晨露顺着屋檐滴在台阶上,发出滴答的声响。
老汉打着赤膊,双手按在门板上,用力往两边一推。
厚重的木门发出沉闷的摩擦音。
目光落在门槛边缘。
那里原本长着一根指向西方的细长结晶,昨天还有半个指头那么粗。
现在只剩下半寸高。
从底部开始发干发脆,呈现出一种极度诡异的枯白色。
粗糙的大手伸了过去。
铁牛用那根长满老茧的食指,在结晶的顶端碰了一下。
“咔嚓。”
极轻的碎裂声传来。
那半寸高的结晶直接在指尖化作一小撮透明的粉末。
早晨的风一吹。
粉末散得干干净净,连点渣都没留下。
“哎哟我去!”
老汉大脚丫子踩在水坑里,直接往后退了两步。
“这玩意成灰了!”
许念端着一碗稀粥走过来,直接蹲在门槛上。
“少见多怪。”
少年吸溜了一大口粥,含糊不清地开口。
“底下的能量网被切了,地表这些靠吸怨气长出来的怪胎自然就得碎,这就叫断了根基。”
“那高塔那边岂全成粉了?”
铁牛摸着光秃秃的脑门,咧开嘴乐了。
“老头子我现在真想看看秦枭那个王八蛋的脸有多黑。”
“人家现在正挖地三尺找凶手。”
夙夜从屋里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块破布擦拭黑刀。
女人的语气极度平淡,透着一股子冷冽。
“白甲军今天凌晨封锁了整个南区,挨家挨户搜查异常情况。”
“随便搜,反正作案工具已经融进地基里了。”
许念把空碗往地上一放,用袖子用力擦了擦嘴。
“没那个校正仪,他们连这网是怎么断的都搞不明白。”
后院的墙根下。
泥土带着昨夜雨水留下的湿气。
阿黎蹲在青砖缝隙旁边,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棍。
小丫头用木棍在泥土里用力扒拉了两下。
“许念哥。”
清脆的嗓音在院子里响起。
“这里的光丝没有了。”
许念抱着罗盘跑过去,半跪在地上仔细端详。
原本从砖缝里渗出来的暖黄色光线,现在连个影子都找不见。
泥土恢复了最普通的黑褐色,带着一股子土腥味。
“退得真快。”
少年用脏兮兮的手指捏起一点泥土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“地下管网的休眠程序已经走完三分之二了,最多再过一晚,这事就彻底成了。”
阿黎抬起头,看向坐在屋檐下的那个身影。
刘渊安静地靠在柱子上。
透明的右手搭在膝盖上,没有任何动静。
连院子里的飞虫飞过肩膀时,都没有绕开,直接穿透了过去。
存在感又低了一截。
“小老板。”
小丫头轻声喊了一句。
“嗯。”
一个单音节从喉咙里滚出来。
阿黎没再说话,继续低头玩手里的木棍。
活人的世界在变回原来的样子。
傍晚时分。
太阳顺着西边的山头落了下去,晚霞把枯树拉出长长的黑影。
乱葬岗的风总是带着刺鼻的陈年骨灰味。
今天风里少了那种让人心底发毛的阴寒。
老瞎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盲杖,慢吞吞地走在灰白色的骨堆中。
停下脚步。
干瘪的胸膛起伏了一下,老人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。
把盲杖夹在腋下。
弯下腰。
老瞎蹲在一座新堆起来的骨坟前,用那双生满老茧的手在地上摸索。
磨秃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块锋利的旧骨片。
没有任何光。
骨片的表面传来的触感极度干涩,带着真实的凉意。
干。
凉。
没有温度。
那股日夜在乱葬岗上空盘旋的怨念共振,彻底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老瞎就这么蹲在那里。
半天没动弹。
过了很久很久。
“老伙计们,都安息了吧。”
沙哑的嗓音在荒野里散开。
重新站起身,拄着盲杖转身往回走。
踩在碎骨上的脚步声,比来的时候轻了许多。
夜深了。
万锻斋的柴房里漆黑一片。
干草堆上,灰白色的身影平躺着。
意识陷入了一种极度下沉的状态。
一丁点波动在黑暗中荡开。
极轻的震动从身下传来。
一阵触感直接透过了那具快要彻底虚化的身体。
有人在后背上按了一掌。
极度平缓的按压动作,没有任何攻击性。
紧闭的双眼直接睁开。
坐起身。
柴房里什么都没有。
月光透过缝隙打在地上。
低下头。
胸口的位置,那道镜影板片贴过的旧痕处。
亮起了一片极淡的暖光。
光芒在黑暗中跳动了几下。
持续了三息的时间。
一点点暗了下去,彻底归于虚无。
那是校准程序完成的信号。
抬起那只透明的右手。
碰了碰那个发过光的位置。
挺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