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旧的木门被推开。
外面天色微亮,带着西郊独有的尘土味。
把那只极度透明的右手搭在桌面上。
掌心摊开。
那片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旧镜影残片安静地躺在粗糙的木纹之间。
表面带着一条极细的旧裂痕。
鸡窝头少年顶着两黑眼圈,直接从长条凳上窜了起来。
“这就全乎了?”
许念把脑袋凑到桌前,手里的破放大镜差点戳到残片上。
“小爷我昨晚做梦,梦见你让底下那几万具死人骨头给生吞了,连个渣都没剩下。”
伸手去抓桌上的茶碗。
“祸害活千年。”
刘渊平淡地回了一句。
端起豁口茶碗喝了一口。
水早凉透了,带着一股涩味。
没有理会少年的碎碎念,直接将贴在胸口的那块镜影板片取了下来。
放到了桌面上。
加上之前收集到的那些。
夏临留下的三片,许念手里抠出来的一片,外加胸口原本自带的两片。
算上刚才从大祭司手里抠出来的这块。
正好齐平。
铁牛光着膀子从后院走进来,手里还拎着半块烧红的生铁。
“小老板这趟没少受罪吧?”
把生铁往水槽里一扔,发出刺耳的淬火声。
“老头子我在上面听到底下那动静,吵得人耳朵生疼。”
“他受什么罪?”
许念头也不抬,盯着手里的放大镜。
“人家搁这玩地下寻宝呢,去个死人坟头还能顺回最后一块金疙瘩。你看这成色,这包浆,这上面的裂纹……”
少年的话音戛然而止。
“不对劲。”
把放大镜的光晕调到最大。
“这玩意不对劲。”
放下茶碗。
“怎么。”
简单明了的两个字,多一个音节都欠奉。
“这片残片,绝无被分裂过的痕迹。”
许念咽了一大口唾沫,指着那条极细的裂痕。
“咱们之前找回来的那几片,边缘都有明显的暴力撕扯痕迹,那是被外力强行打碎留下的茬口。”
用脏兮兮的指甲点了点桌面上新带回来的那一小块。
“但这块截然不同。”
“它的边缘是平滑的,这条裂痕也属天然存在的纹理。”
少年抬起头,满脸活见鬼的表情。
“它是被原样留下来的。”
靠在门框上的夙夜皱起眉头。
“说明什么?”
女人今天换了一身常服,腰间的黑刀依然没有离身。
“说明大祭司那个老王八蛋,在把整个镜影技术打碎之前,故意留了一手。”
许念一拍大腿。
“他把自己的最后一片镜影,完好无损地放进了自己的遗骨里。”
“大祭司把自家房子给点了,临走前还把备用钥匙给私吞下肚。”
转头看着刘渊。
“这老东西在防着谁?防着上面那帮建高塔的徒子徒孙呗。”
桌面上发生异变。
放在正中央的镜影板片,内部突然流转起极其浓郁的暖光。
那光芒没有任何温度。
却有着极其明确的目的性。
板片的边缘主动延伸出一线暖黄色的光晕。
一点点朝着那片带裂痕的残片探了过去。
光线在木桌上游走,直接化作一只手的轮廓,朝着那片残片抓去。
“活了!”
铁牛眼珠子瞪得滚圆,连退两步。
“老头子我打了一辈子铁,死物通灵这种事也是头一回见,这东西成精了!”
“贴上去。”
许念一把抓住刘渊的手腕,声音大得出奇。
“快点,把它贴上去!”
“它在叫唤,它饿了,它自己会融合!”
没有任何迟疑。
极度透明的指尖夹起那片残片。
由于右手的实体感已经极弱,残片在指间甚至有些拿捏不住。
稳稳地将其压在镜影板片的右下角。
接触到的那一刻。
暖黄色的光芒直接覆盖了整张木桌。
六片碎裂的残片,加上最后带回来的这一片。
还要算上那只陶罐内壁保留下来的薄膜镜像。
所有的组件在这一刻彻底聚合。
光芒交织,重组。
在半空中投射出一幅极其庞大且复杂的立体图案。
那是一棵树。
根系极度发达,密密麻麻地深入地下的每一个角落。
树冠庞大到毫无边界,将整片虚拟的大地完全覆盖。
枝桠交错,每一片叶子都在闪烁着极其微小的光点。
“这图案……”
夙夜上前一步,声音透着紧绷。
“你之前在墙上画过。”
视线锁定在那棵巨大的发光植物上。
刘渊眼底没有任何波澜。
这东西他太熟了。
之前用炭笔在白室墙壁上画出的简图。
夏明远手里死死攥着的那块木雕。
白室墙壁上剥落的马赛克碎片。
所有的线索,所有的暗示,全都在同一个画面上重叠在了一起。
确为眼前这棵遮天蔽日的大树。
屋子里安静得过分。
只有半空中的光晕在持续流转,发出极轻的嗡鸣声。
许念死死盯着那幅画面。
少年的呼吸越来越重,胸口剧烈起伏。
过了很久。
“那绝非树木。”
沙哑的嗓音打破了安静。
少年抓着头皮,把几根枯黄的头发硬生生扯了下来。
“你们都看错了。”
指着那些根系和树冠。
“小爷我也看错了。”
“那些毫无树根的形貌,更无树叶的影子。”
抬头看着刘渊。
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滑头和算计的眼睛里,此刻满是凝重。
“这是一张网。”
少年一字一顿地给出结论。
“上一文明用镜影技术,编织了一张覆盖全地表的记忆网。”
“用来捕捉、存储、甚至是修改活人的记忆。”
伸手指向高塔的方向。
“外面那个飘在天上的光球,完全属异象之外的产物。”
“那是这张网被极端扭曲之后形成的畸形怪胎。”
从桌面上拿起那块已经完全融合的完整镜影。
递到刘渊面前。
“现在。”
少年咽下最后一口唾沫。
“你手里拿着的,是这张网的校正仪。”
“校正仪?”
铁牛摸了摸光溜溜的脑门,满脸写着费解。
“这词儿听着稀罕。”
老汉从水槽边走回来,顺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水渍。
“老头子我就懂打铁,刀卷刃了得用磨刀石,这网要是破了,你拿这块铁片片过去缝?”
“缝你个大头鬼啊!”
许念翻了个白眼,差点跳起来敲铁牛的脑袋。
“那是最高权限懂不懂?权限!”
“谁拿到这个玩意,谁就能决定外面那张大网到底是怎么个运作法!”
转头看向夙夜。
“你们冥守司天天查违禁品,天天抓偷命骨的人。”
“秦枭那帮人天天做梦都想把自己变成神。”
“折腾了几百年,全在那张扭曲的破网里打转转。”
少年指着刘渊手里那块散发着暖光的板片。
“这东西一旦插进主机里,那帮人全得抓瞎。”
夙夜看着那块板片,脸色极度难看。
“秦枭现在手下有三千名白甲军。”
女人的声音透着极度的冷意。
“他们已经把高塔外围挖成了筛子,地脉裂隙的入口被彻底封死。”
“就算手里拿着校正仪,你怎么走进去?”
“走不进去,他们直接就能用火力把你堆死。”
端着茶碗的手指停顿了一息。
灰白色的衣袍在屋子里显得极为单薄。
那只完全透明的右手按在桌沿上,甚至无法在木头上留下一个印记。
他的存在感已经极其稀薄。
旁人如果不用眼睛去看,甚至感受不到这个人的呼吸。
“走正门。”
平淡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。
给出了一个极其直接的答案。
“你脑子进水了?”
许念一屁股坐在地上,指着刘渊的鼻子开始嚎叫。
“走正门?那是去送菜!”
“小爷我知道你现在不怕被警报网抓,你这身体马上就快成鬼了。”
“但这绝无代表人家瞎了眼!”
“三千号人,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你淹死!”
将茶碗放回原处。
刘渊站起身。
“他们看不到我。”
陈述着一个物理事实。
没有多余的解释。
转身走向后院的柴房。
“他什么意思?”
许念在地上蹬了两下腿,转头问夙夜。
“看不到?他当自己会隐身啊?”
女人的手死死按在刀柄上。
目光盯着那个逐渐走远的虚幻背影。
眼底的情绪剧烈翻滚。
“绝非隐身。”
夙夜的声音有些发颤,极力压制着某种情绪。
“实为抹除。”
“他身上的存在感,已经低到了认知阈值以下。”
“大祭司的遗骨抽走了他最后一点重量。”
女人闭上眼睛,吐出一口浊气。
“现在就算他站在白甲军面前,那些人的大脑会自动把他过滤掉。”
“他变成了一个真正的,不存在的人。”
院子里安静得过分。
铁牛手里拎着的打铁锤啪嗒一声掉在青石板上。
老汉粗糙的脸上满是错愕。
“那这人……”
声音带着极度的干涩。
“这人要是把事办完了,还能变回来吗?”
没有人回答。
许念坐在地上,抱着那块破罗盘,半天憋不出一句话。
破罗盘上的指针已经彻底停摆。
完全死机。
因为这片空间里,已经测不到刘渊的命数轨迹。
走到柴房门口。
推开那扇缺了一半的木门。
刘渊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那块完整镜影。
光芒照在透明的骨骼上,透过去,打在身后的墙壁上。
没有留下任何影子。
这具身体的借用期限,快到了。
把板片塞进怀里。
“挺好的。”
低声说了一句。
推门走入柴房。
干草堆上还留着昨晚躺过的痕迹。
躺下。
闭上眼睛。
门外传来许念气急败坏的骂娘声。
夹杂着铁牛拉动风箱的沉重响动。
还有夙夜拔出黑刀,刀刃摩擦刀鞘的刺耳声。
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,充满了鲜活的市井气。
这是活人的世界。
也是他用透明的手指,一点一点拼凑出来的世界。
“小爷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,摊上这么个疯子!”
前院里,鸡窝头少年扯着嗓子大喊。
“老头,给我打一套最厚的护甲,全包的那种!”
“女阎王,你明天带路对吧?”
“小爷我也去!”
“死就死吧,不亲眼看着这破网被重启,我这辈子都睡不踏实!”
风箱的呼啸声更加猛烈。
火星直窜半空。
活人的执念,有时候比死人还要不讲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