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铁块在晨风中停住转动。
生锈的尖端死死指着西方的高塔残骸。
把手里的水桶放在青石板上。
光头老汉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,单手拎起那把沉重的开山撬棍。
“走着。”
粗粝的嗓音打破了清晨的冷清。
东市的街道依旧空荡荡的,两旁的商铺全部贴着封条。
绕过三道巡逻的封锁线,三人借着废墟的掩护,轻车熟路地钻进了真理高塔残骸下方的地基深处。
这里的空气极为憋闷。
头顶是成百上千吨的废墟碎石,脚下是一层又一层的沉积岩。
举着手里的开山撬棍,铁牛对着一块巨大的青石板狠狠砸了下去。
沉闷的碰撞声在地下空间回荡。
老汉把撬棍的扁平端插进岩石缝隙,全身肌肉绷紧,用力往下一压。
大石块发出一阵极其难听的摩擦音,被强行挪开半尺。
“老头子我这辈子打铁,临了临了,到你这当起土拨鼠了。”
粗犷的嗓音里满是抱怨。
光溜溜的脑袋上全是汗水。
“秦枭的人昨天就在南区挖出了深坑,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摸过来了,你这速度太慢。”
清冷的嗓音从侧面传来。
黑色的紧身衣勾勒出极度利落的曲线。
女人站在一堆碎石上方,长发束在脑后。
手里握着那把黑刀,视线死死盯着外面可能的通道口。
“女阎王站着说话不腰疼。”
铁牛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。
“你来扛这几百斤的石头试试?”
“我负责杀人,你负责挖洞,分工很明确。”
连头都没回,夙夜给出了极度干脆的回答。
没有参与这两人的斗嘴。
灰白色的身影蹲在最前方。
经过半日的挖掘,地基底部的岩层已经被清理出了一大片区域。
极其透明的手指按在刚刚被铁牛撬开的岩层底部。
就在那里,一块松动的旧骨板露出了边缘。
这种材质完全不同于周围的沉积岩。
带着一种惨白的色泽。
用手里的短刀顺着骨板的缝隙划了一圈。
刘渊把左手扣在骨板边缘,发力一掀。
咔嗒一声。
厚重的骨板被翻开。
下方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穴。
大小仅仅只能容纳一个人爬行进入。
一股极其干燥且极度古旧的气味从洞穴深处涌了出来。
闻起来全是陈年骨灰的味道。
退后半步。
把手里的短刀收回靴子。
“我进去。”
平淡的三个字。
“你疯了?”
转过身,夙夜直接从碎石堆上跳了下来。
黑色的靴子踩在骨板旁。
“这底下是什么情况都不知道,你现在连个实体都快没了,遇到危险怎么退出来?”
“它在叫我。”
伸出极度透明的右手,指了指洞穴深处。
胸口的位置,那块镜影板片隔着衣服透出暖黄色的光晕。
那种明确的拉扯感,到了这个位置已经变得极其强烈。
“秦枭的人随时会挖穿地脉,没时间等了。”
丢下这句话,灰白色的衣袍直接矮下身子。
双手撑在洞穴边缘,膝盖着地,一点点往里爬去。
“小老板,你千万别瞎碰东西啊!”
在后面扯着嗓子喊了一声。
铁牛把撬棍横在洞口,满脸紧张。
“真要把十万斤火药点着了,老头子我这把老骨头可跑不过那帮白甲狗腿子!”
没有回答。
身形彻底没入黑暗的洞穴中。
里面的空间比预想中还要狭窄。
四面八方全是被压实的土层。
手脚并用,在逼仄的通道内向前挪动。
透明的右手撑在地面上,几乎感受不到什么阻力,整个肢体的触觉正在大幅度衰退。
爬行了大约三丈的距离,前方的空间终于开始扩大。
头顶的高度从需要匍匐,变成了可以半蹲着站立。
借着胸口镜影板片散发出的光晕,四周的景象映入眼帘。
这里绝非天然形成的地下溶洞。
洞壁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旧骨。
从灰白色到暗褐色,一层叠着一层。
无数的肋骨、腿骨、颅骨被极为恐怖的压力挤压在一起,填满了视线所及的所有岩层缝隙。
整片地层完全是由死人的骨骼堆叠而成的。
这就是高塔几百年来不断回收命骨的最终去向。
它们全部被填埋在了这里。
构成了一个巨大的地下骨坟。
站直了一点身子。
视线顺着骨层往前延伸。
洞穴的尽头,是一个稍大一些的空腔。
没有任何多余的摆设。
空腔正中央的地面上,有一道大约一臂长的凹槽。
停在凹槽边缘。
低头看去。
一具完整的人形骨骼静静地嵌在里面。
保持着平躺的姿势,双手交叠放在胸前。
大祭司的遗骨。
和洞壁上那些灰白暗褐的残骨完全不同。
这具骨骼的颜色呈现出一种极淡的透明色。
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。
和刘渊自己那只透明的手掌极度相似。
它并非单纯的骨头,材质极其接近胸口那块镜影板片。
蹲在凹槽旁边。
极其透明的右手搭在膝盖上。
没有冒然伸手去触碰。
许念昨天晚上的警告还在耳边,这东西是一个超级炸弹,碰一下就能把身上仅存的存在感全部抽干。
目光在那具透明的骨骼上仔细扫过。
骨架十分完整。
除了一处地方。
那具遗骨缺了左臂。
从肩膀关节处直接断开,截面十分平整。
但交叠在胸前的那只左手却是完整的。
左手孤零零地摆在肋骨上方。
这种极度违和的拼接感直冲眼帘。
凑近了一些。
视线锁定在遗骨交叠的双手上。
胸口的镜影板片光晕跳动得越发剧烈。
就在那具骨骼的右手掌心里,藏着一小块东西。
大约只有指甲盖大小。
颜色比遗骨本身深上一分。
从袖管里摸出一根长条形的细骨针。
这是之前从乱葬岗带出来的拨骨工具。
捏住骨针的一端。
将针尖极其小心地探入那只透明的右手掌心缝隙。
没有触碰到骨骼本身。
针尖抵住那块指甲盖大小的物体,轻轻往外一拨。
叮的一声极轻的脆响。
那一小块东西顺着凹槽边缘滑落出来,掉在旁边的土层上。
是一小片旧镜影残片。
在脱离了遗骨的包裹后,残片感受到刘渊胸口板片的牵引。
表面直接亮起一层光芒。
在昏暗的地下空腔里,缩成了一粒极小的光点。
伸出极度透明的左手。
两根手指捏住那粒光点,将其放进掌心里。
五指合拢。
将那块残片死死握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