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房的屋顶漏着风。
夜空中的星子透过破洞投下微薄的光。
平躺在干草堆上。
灰白色的袖管搭在身侧。
胸口的位置,那种拉扯感越来越强。
右手的透明指骨贴上胸前。
镜影板片贴着皮肤,散发出极其微弱的暖黄光晕。
那股力道并不强硬。
只是一种持续存在的偏向。
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系在胸骨上。
另一端连着高塔残骸的地基下方。
“渊哥,你大半夜不睡觉,搁这烙烧饼呢?”
鸡窝头从柴房半掩的木门外探进来。
许念抱着那个破罗盘,打了个哈欠。
“小爷我在前院就听见你这屋有动静,我这罗盘的指针转得跟抽风一样,完全停不下来。”
少年揉着眼睛走进来。
目光落在刘渊胸口那团暖黄色的光晕上。
“哎哟我去!”
许念凑上前,盯着那块发光的板片。
“你这东西怎么自己亮了?”
坐起身。
透明的右手松开胸口。
“它在扯我。”
平淡的嗓音在漏风的柴房里响起。
“扯你?”
许念眨了眨眼,伸出一根脏兮兮的手指。
指尖戳在刘渊胸口发光的位置。
接触到的那一息。
少年的脸色骤变。
眼珠子瞪得滚圆,嘴唇发白。
“卧槽!”
触电般收回手,许念连退三步。
后背直接撞在柴堆上,带起一阵灰尘。
“要命了,真是要命了!”
大口喘着粗气,许念双手死死抱着脑袋。
“刚才那一碰,小爷我脑子里直接响了几万个声音在哭丧!”
“这根本是在招魂啊!”
咽了一大口唾沫。
少年语速极快。
“这力道不对劲,完全不对劲,根本不是普通的物理牵引,这是信息层面的强行绑定!”
拍打着怀里的罗盘。
“地下那具大祭司遗骨,在主动感应你身上的镜影板片!”
伸手指着高塔的方向。
“渊哥,你是镜影的持有者。”
“他的遗骨是镜影技术的源头。”
“这就叫源在找器!”
柴房的动静惊动了前院的人。
提着那把沉重的打铁锤,铁牛大步跨进门槛。
光秃秃的脑门在月光下泛着亮光。
“大半夜吵吵嚷嚷,还让不让人睡了?”
老汉骂骂咧咧。
“明天还得打几十把菜刀,这世道乱成一锅粥,那些平头百姓买不起刀剑,全拿菜刀防身,老头子我这把老骨头都快累散架了。”
走到草堆前,铁牛看了一眼刘渊。
“小老板,你这脸白得都能去唱大戏了。”
“遇到啥过不去的坎了?”
黑色的风衣随后出现在门边。
女人的身姿挺拔,紧身的夜行衣勾勒出极度利落的身体线条。
长发用一根黑带高高束在脑后,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。
按着腰间的黑刀,视线直接锁定坐在草堆上的刘渊。
女人看出了他极度透明的手掌正无意识地朝着西方倾斜。
即便坐在原地,整个身体的重心也有极其轻微的偏移。
“那遗骨在叫你过去?”
把大锤拄在地上,铁牛皱起眉头。
“不叫。”
给出准确的纠正。
刘渊垂下眼帘。
“是拉。”
“它在把我往那个方向引。”
抓着头皮,许念急得在原地打转。
“麻烦大了。”
少年把破罗盘塞进怀里,双手在衣服上胡乱蹭了两下。
“这玩意可由不得你。”
“如果不去,这股牵引力会逐渐增强。”
“增强到一定程度,它会影响到你的行走方向、睡眠中的身体朝向。”
深吸一口气。
“最后,你会下意识地走向高塔方向,连你自己都控制不住。”
柴房陷入安静。
只有夜风吹过破屋顶的声音。
“这世上哪有那么邪门的事?”
铁牛啐了一口唾沫。
“咱们把他绑在柱子上,或者挖个坑埋在后院,难不成那地底下的死人骨头还能长出手来把他硬拖走?”
“老头你懂个屁!”
许念转头怼了回去。
“这根本不是肉体层面的拖拽。”
“这是感知覆盖。”
少年在原地比划着。
“你懂什么叫感知覆盖吗?就是有一天他睁开眼,他的大脑会告诉他,高塔那边才是他该去的地方,不去就会活活憋死。”
“他就算被绑在柱子上,也会用牙把绳子咬断爬过去。”
“那个源头要收回它的东西,根本不讲理。”
铁牛沉默下来,把打铁锤换到另一只手。
“你怎么打算?”
清冷的嗓音打破沉默。
夙夜走近两步,黑色的靴子踩在干草上。
女人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张虚幻的面容。
“秦枭手下的人已经挖穿了外围的沉积岩。”
提供着最新的局势情报。
“最多三天,他们就会挖到地脉裂隙的边缘,那具遗骨的位置瞒不了多久。”
“你现在被这股力量牵着,等于是头上顶着个大灯笼,只要靠近高塔,秦枭第一时间就会发现你。”
极度透明的右手重新贴回胸口的板片上。
灰白色的衣袍在昏暗中显得有些单薄。
“去。”
一个字,干脆利落。
许念差点跳起来。
“你去送死啊!”
少年嚎叫起来。
“刚商量好不能碰那具骨头,你这就赶着去投胎?”
“小爷我真是服了你们这帮人,一个比一个疯!”
“去。”
刘渊重复了一遍。
“但不启它。”
平淡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。
“我去看一下它到底是什么状态。”
“如果只是待在那里不动,它不会自己散开。”
“如果在松动。”
停顿了半拍。
“那就不能让它继续松动下去。”
夙夜的呼吸重了一分。
女人握紧了黑刀的刀柄,手背上暴出青筋。
“你怎么看?”
她的声音透着冷硬。
“隔着几十米厚的地层,用眼睛看?还是用你这具快要消失的身体去扛住那成千上万的旧骨回响?”
“秦枭的人已经在下面布满了感应网,你只要露面,整个高塔的火力就会把你打成筛子。”
“不需要扛。”
看着女人发冷的眼睛。
“源在找器,器也能反向感知源。”
“我身上有它要的东西,在这个距离内,我能直接摸到底层的真实状况。”
收回目光。
“而且,那些感应网抓不到我。”
“我的存在感已经不够触发高塔的警报系统了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平静。
却把柴房里的温度降到了极点。
用自己的消失当做通行证,这是极度残酷的底牌。
许念在一旁直翻白眼。
“这叫肉包子打狗。”
少年大声吐槽。
“你那点存在感还不够它塞牙缝的。”
“小爷我把话撂这,你要是真把自己玩没了,那点破家当可全是我的。”
“连你身上那件衣服我都拿去黑市当了换烧鸡吃。”
铁牛叹了口气。
抡起打铁锤扛在肩上。
老汉转身往外走。
“老头子我去把炉子生起来,打两根趁手的撬棍。”
“高塔底下那些石头硬得很。”
“没有好家伙事,进不去那条道。”
“你这小娃娃,性子比我打的铁还要倔。”
夙夜没有再劝。
她很清楚这个人的性格,决定了的事情就不会回头。
从最初坚信死人应该安息,到现在眼睁睁看着他用这种方式给活人开路。
女人的心态已经越过了那条规则的界限。
转身走到门口,女人的声音飘过来。
“明天我带路。”
“冥守司有一条暗线能直通地基上方,避开秦枭的探头。”
“你敢死,我就敢埋。”
黑色的风衣消失在院子里。
长夜过去。
第二天清晨。
东市的街道依旧冷清。
管控的封条在晨风中飘动。
推开万锻斋残破的院门。
刘渊站在门槛下。
灰白色的身影在晨光中越发虚幻。
从腰带上解下一块旧铁块。
那是昨天在地下用来压住羊皮纸的边角料。
抬起手。
极其透明的手指将铁块挂在门框上方的一颗钉子上。
麻绳绕过钉帽。
铁块垂落下来。
在清晨的微风中,沉重的生铁缓慢地转了一圈。
调整着方位。
最终停住。
它指向的方向,正是高塔残骸的方向。
铁牛提着水桶站在门口。
看着那块旧铁转过去的方向。
老汉粗糙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没有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