盯着那截重新冒出头的光丝,刘渊收回透明的右手。
铁牛捏着杀猪刀,大眼瞪小眼。
“这玩意掐不断?”
光头老汉急得在原地转圈。
“它是底层逻辑的具象反馈。”
给出一个极度平淡的判断。
“说人话。”
粗犷的嗓音透着极其浓烈的烦躁。
“它绝非实物,掐不断。”
许念打了个哈欠,抱着破罗盘从里屋晃荡出来。
“老头,你省点力气吧。”
踢开地上的一块碎木头。
“渊哥都说了这东西没实体,你拿杀猪刀去砍一束光,脑子被炉火烤化了?”
铁牛把手里的刀往地上一扔。
“老头子我去弄点石灰,把这些发光的缝隙全堵死。”
“你脑子进水了?”
鸡窝头晃动得极其剧烈。
“这玩意是能量溢流,你用石灰堵,回头把整个院子憋炸了算谁的?”
老汉瞪圆了眼睛。
“那总不能就这么敞着吧?”
指着墙根。
“白天还好说,晚上这院子亮得能照出人影,巡逻队瞎了才看不见!”
“他们不会管。”
极透明的手掌垂在身侧。
“渊哥,你这话说得太满了吧。”
撇了撇嘴。
“裴远那条疯狗,连路边打架的狗都要扇两巴掌,他能不管这种异象?”
“光没有危害。”
“哈?没有危害就不管?”
“没有危害,意味着没有油水,也没有即时的威胁。”
转过身,走回铺子内部。
“调查司的考核指标,从来不在无害的事情上浪费兵力。”
两日后。
不仅仅是万锻斋。
东市南街那几排上了年岁的旧屋墙根,全冒出了这种暖黄色的发光体。
光晕顺着破墙根一路攀爬。
在潮湿的青苔表面镀上了一层极淡的暖色。
起初街坊们吓得够呛。
后来发现这光一点温度都没有,不烧木头,也不咬人。
几日过去。
恐慌变成了新奇。
隔壁卖豆腐的张老汉蹲在门口,指着墙根发呆。
“活见鬼了。”
对门的寡妇孙嫂端着一盆洗菜水泼过去。
水泼在光晕上。
光晕半分未减,反而在水里散开,把一滩脏水照得晶莹剔透。
“哎哟,这啥宝贝?”
孙嫂丢了水盆,凑过去用手摸。
张老汉连连摆手。
“别乱碰,要是命骨留下的余毒,烂手掌的!”
孙嫂翻了个白眼。
“烂个屁,老娘摸了半天,连根汗毛都没掉,滑溜溜的,啥感觉也没有。”
越来越多的人围过去。
东市街口。
老瞎蹲在自家那扇破烂的门槛旁边。
刘渊穿着灰白色的旧袍,从街上走过。
极度透明的右手藏在宽大的袖管里。
“小老板,留步。”
老瞎的耳朵动了动,极其精准地叫住了他。
停下脚步。
侧头看着蹲在地上的老人。
老瞎干枯的手指正搭在门槛边缘那一层渗出来的光晕上。
“这几天,街坊们都在议论这东西。”
把脸转向刘渊的方向,那双泛白的眼球在阳光下有些浑浊。
“他们说这是高塔泄露出来的骨气,也有人说是地下埋了千年的金子发光了。”
干瘪的嘴唇咧开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。
“老头子我瞎了三十年,什么也看不见。”
手指在光晕中反复摩挲。
“但我能感觉到,这东西很安静。”
刘渊垂下眼帘。
“是余晖。”
“余晖?”
细细咀嚼着这两个字,随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“它们只是太久没有发光了。”
老瞎把手收回袖子里。
“现在终于被叫醒了。”
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,刘渊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靴子踩在积水里,发出极轻的声响。
万锻斋铺子里。
阿黎手里攥着两根吃了一半的糖葫芦,从外面跑进来。
“渊哥哥!”
小丫头满头大汗,麻花辫甩在脑后。
“外头的人都在说咱们东市交好运了。”
接过阿黎递过来的一杯凉水。
“什么好运?”
“那光不烫人。”
咬碎了一颗糖葫芦,含糊不清地念叨。
“隔壁王大妈说,她们家墙根每天晚上亮堂堂的,家里的小虎子以前半夜总哭,现在也不怕了。”
许念从里屋晃荡出来。
“这帮穷开心的人。”
极度嫌弃地翻了个白眼。
“人家调查司在外面设卡查人,他们倒好,真把这玩意当免费夜光灯用了。”
把手里的一块破抹布丢在桌上。
“小爷我今天去街上转了一圈,好家伙,还有人拿这光当背景,在墙根底下摆摊卖夜宵的,生意比以前还好。”
铁牛在炉火旁哼了一声。
“穷人有穷人的活法。”
手里的铁锤重重砸下。
“饭都吃不饱,谁还在乎这光是哪来的。只要不收税,哪怕是坟头长出来的发光草,他们也能拿回去熬汤喝。”
许念抓起一把瓜子磕起来。
“小爷我活了十几年,头一回见人拿命骨残渣当夜灯用。这帮街坊要是知道这光是从几千年前的死人骨头里飘出来的,估计能吓得当场尿裤子。”
吐出两片瓜子壳。
“裴远那帮活人现在满大街抓壮丁呢。小爷我出门买个包子,遇上三拨盘查的。他们手里拿的那破仪器,扫到一根带点荧光的狗骨头都能当场把人抓走。”
地下共振持续到了第三天。
南区下水道的一处排污口。
命骨调查司的三个队员披着白甲,带着防毒面具,手里举着高强度的骨晶探照灯。
积水漫过大腿根。
恶臭的味道隔着面具直往鼻孔里钻。
“真他娘的受罪。”
走在最前面的胖队员忍不住骂娘。
“上面动动嘴,咱们跑断腿。整个东市地下这么大,让咱们三个来找什么共振源头。”
后面一个瘦高个用长杆戳着水底的淤泥。
“别抱怨了。”
压低声音四下打量。
“裴大人发了死命令,地鸣仪的指针都快转断了,这底下肯定藏着大鱼。”
“大个屁。”
胖队员一脚踢开一只漂浮的死老鼠。
“除了垃圾就是屎,大鱼能活在这地方?”
手里的探照灯往前一打。
光柱照在了一堵黑乎乎的墙面上。
“到底了。”
瘦高个走上前。
几块巨大的生锈铁板,夹杂着乱七八糟的碎石和破木头,把整个通道堵得严严实实。
铁板上长满了绿色的青苔,水流只能从极小的缝隙里往外渗。
胖队员用手里的骨刀敲了敲铁板。
发出沉闷的回声。
“死路。”
往后退了两步。
“这是哪年的塌方?这铁板锈得都快成渣了,至少堵了三五年了吧?”
瘦高个拿出记录册看了一眼。
“图纸上没标这个堵塞点。”
“图纸有个屁用,这破地方几十年没人维护了。”
把探照灯关掉。
“走吧,回去报备,就说二号通道彻底塌方,被建筑废料填死了。除非调工程队来挖,否则根本过不去。”
三人转身在污水里原路返回。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黑暗的通道里恢复了原有的平静。
那几块生锈铁板的后方。
一层极厚的淤泥下方。
极其庞大的暖黄色光晕正在顺着特定的脉络,毫无声息地运转流淌。
第四天。
天刚亮。
万锻斋的后院里还笼罩着一层清晨的白雾。
刘渊站在青石板地面的缝隙旁。
缝隙里原先溢出来的暖黄色光丝,发生了极大的变化。
那堆旧命骨粉末的残渣中。
破开了一个极小的缺口。
泥土上直挺挺地立着一小簇极细的透明晶体。
高度不到半寸。
晶体的外形极度尖锐。
正对着天空的方向,散发着极弱的暖光。
许念打着哈欠走出来。
“渊哥,你看啥呢?”
顺着地面看过去。
带着极度的疑惑,鸡窝头凑近了墙根。
“这啥玩意?”
咽了一口唾沫。
“地上怎么长出骨头了?”
没有任何回应。
蹲在旁边。
极其透明的手指悬停在晶体上方半寸的位置。
这绝非植物。
这是某种更深层次的东西,在打破物理界限后,强行挤入了这个维度。
没有碰它。
光晕在晶体内部有规律地闪动。
它在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