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盘表盘玻璃发出一声极脆的响动。
裂纹顺着中心点朝四周蔓延。
许念死死抓着那个拼凑出来的破烂玩意,嘴唇哆嗦个不停。
帝都南区。
东市外围。
北城边缘。
地下极深处的沉积层中,那些被深埋了几千年的旧命骨碎片,原先只带有一点极弱的残光。随着镜影板片与陶罐形成的共振信号不断扩散,那点微光急剧攀升。
极其稳定的暖黄色光源在泥泞与污渍中亮起。
无数发光的旧物在地下构筑起一张庞大到惊人的网络。
地面之上。
东市的居民在睡梦中翻了个身。
地板下方传来极轻微的震动。
远方有缓慢的潮水正在移动,带着极大的重量与某种无法言说的韵律。这不是听觉,这是真实的触觉反馈。
整个帝都的地下网络,在几千年的停摆后,迎来了全功率运转。
许念整夜都没有回城南的据点。
这小子直接在万锻斋后院的青石板上坐了一宿。
常年摸索地下黑市的脏手,就这么平贴在冰凉的地表上。
“这日子没法过了,小爷我今天晚上肯定要折寿十年。”
少年嘟囔着。
地下沉积层的共振强度正在以极匀速的状态递增。
手掌能清晰地捕捉到那种稳定的脉冲。
“那些调查司的蠢货天天拿着破仪器在上面扫,结果底下真正的命骨网络比他们家祖坟还深。”
揉了揉发红的眼圈。
“渊哥,你这信号到底是从哪引出来的?”
坐在台阶上的灰白身影没有任何动作。
极透明的右手搭在膝盖上。
目光落在院子中央那个发光的陶罐上。
“能持续多久?”
平淡的嗓音在夜风中响起。完全没有回答许念上一个问题的意思。
“如果板片不撤下来——”
拉长了语调,许念指着地上那个发光体。
“它会一直保持着。”
拍打着沾满泥土的裤腿站起来。
“地下网络一旦被完全激活,它根本不需要外接的持续供能。这玩意自己就是一个循环系统。”
走到水缸边,抓起水瓢灌了一大口凉水,水滴顺着下巴流进破衣领里。
“那个造出这套系统的女人绝对是个疯子。”
抹了一把嘴边的水渍。
“她把整个城市的地下水脉、地壳应力甚至老百姓走路产生的震动,全算进了供能回流里面。只要这城里还有活人,这套系统就不会断电。这帮古人玩起机关算尽,比咱们现在这些玩命骨的狠多了。”
夜风吹过破落的院墙。
把鸡窝头吹得乱七八糟。
“咱们这次捅的篓子实在太大了。”
蹲在台阶旁,双手抱着膝盖。
“明天天一亮,命骨调查司那帮穿白甲的要是发现地鸣仪全爆了,裴远肯定要带人把整个东市掘地三尺。小爷我那些在黑市淘来的破铜烂铁还没转移呢,要是全被查抄了,我下半辈子只能去要饭了。”
站起身。
趋于透明的躯体在夜色中显得极不真实。
走向那个阵眼中心。
“那就让他们掘。”
声音没有起伏,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冷冽。
“他们找不到源头。地鸣仪只能测算表层五十米的能量波动,现在这套系统在地下三百米以下。他们就算把东市的地皮全掀了,也只能挖出一堆烂泥。裴远想要找到这里的节点,除非他亲自把整个东市的房子一间一间拆平。”
给出了冷静的判断。
许念抓了抓头皮,头皮屑掉了一地。
“理是这么个理。”
叹了口气。
“可裴远找不到源头,他就会到处咬人。咱们这铺子刚好在共振最强烈的节点上,他早晚会查过来。到那时候,就凭铁牛老头那几根破钢条,可挡不住调查司的精锐。人家那可是拿着天骨的高手,一拳下来,咱们连骨头渣子都不剩。”
“今晚过后,不需要挡。”
丢下这一句,灰白身影重新坐回原位,目光深邃地盯着那张地下的图纸。
天际泛起灰白色的轮廓。
凌晨的湿气在万锻斋后院里弥漫。
沉重的脚步声从里屋传来。
光着膀子的老汉推开门,手里提着那把新磨的杀猪刀。
铁牛原本打算早起把昨天那几根钢条再淬一遍火。
粗糙的脚丫子刚迈出房门,就停在了原地。
这老头揉了揉眼睛。
大步走到后院墙根的位置。
蹲下壮硕的身躯。
粗大的手指在砖缝边缘戳了两下。
“大白天遇鬼了。”
光头老汉压低声音骂了一句。
原本长满青苔的砖缝里,渗出了一层极薄的光丝。
通体呈现暖黄色。
发光的丝线顺着泥土的纹理往外冒,在湿润的空气里舒展。
“老头子我在这打了一辈子铁,从来没见过石头缝里能长出这稀罕玩意。”
盯着那些光丝。
转头看向院子中间。
许念早就靠着木柱子打起了呼噜,怀里还死死抱着那个报废的罗盘。
那个灰白色的身影正站在陶罐旁边。
“小老板,你弄出来的这动静也太邪门了。”
铁牛指着墙根。
“这光都从地底下溢出来了。这要是天亮了,外头那帮白甲狗腿子路过一看,咱们这直接就成了现成的把柄。”
老汉握紧了手里的杀猪刀。
“要不老头子我现在就去拿泥巴把这缝全糊上?”
迈开步子走过去。
站在墙根前。
低头看着那些从砖缝里探出来的暖黄色发光体。
“没用。”
给出判断。
“这不是实体光线,是地下网络能量过载造成的空间溢流。你用泥巴糊住,它会穿透泥巴继续往外长。”
铁牛瞪大眼睛。
“那怎么办?咱们总不能大白天就在院子里点着这么一丛发光苗子吧?”
急得直搓光头。
“这玩意到底是个啥东西?”
伸出极度透明的右手。
指尖触碰到其中一根光丝的边缘。
没有温度。
这是一段纯粹的数据波长经过物理折射后的具象化表现。
食指与拇指并拢。
用力一掐。
直接将那根光丝截断了一小段。
被截断的那一段光丝脱离了墙根,静静地躺在透明的掌心中。
光芒并没有立刻消失。
它在空气中维持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,随后才一点点暗了下去,最终消散于无形。
视线移回墙根。
就在刚才掐断的那个位置。
砖缝里的泥土极细微地翻动了一下。
一根全新的暖黄色光丝,顺着原来的轨迹,重新冒出头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