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雕背面的字迹完全显露。
“非透明之人,不启此门。”
读完最后这几个字,屋子里没人接话。
管控区封锁令推行的第三天,东市街头反倒恢复了某种诡异的平静。
粗大的骨栅栏死死扎在巷口外侧。
想要进出这条街,必须拿着身份木牌去骨栅栏旁边的岗亭做登记。
买卖还得做,饭也得吃。
万锻斋那两扇破木门照常敞开着。
铁牛跨坐在门槛边上,手里捏着一块油石,把那把切肉的杀猪刀磨得霍霍作响。
“这破世道,骨头比铁还硬。”
往刀刃上淬了一口唾沫,光头老汉大拇指在锋口上刮了两下。
“外头那帮白袍子天天查来查去,连买个白菜还得问祖宗三代。老头子我这刀要是再不磨快点,哪天连肉骨头也剁不开。”
费力地拉着风箱,阿黎小脸被火光烤得通红。
“铁牛爷爷,今天能吃肉吗?”
一边拉风箱,小丫头一边咽口水。
“前天隔壁王婶家买了一小块五花肉,那个香味飘过来,阿黎口水全流到衣领上了。”
“吃个屁的肉,你这丫头倒挺会挑日子做梦。”
拿着磨好的刀在半空中挥了一下,光头老汉骂骂咧咧。
“那帮穿白甲的把路全堵死了,城外的活猪进不来,城里的死狗全被他们抢去炖了汤,咱们能有棒子面糊糊喝挺不错了。”
蹲在旁边,许念手里拿着一把小刻刀,百无聊赖地削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骨签。
“小爷我昨晚做梦都在啃窝窝头。”
把削了一半的骨签往地上一扔,鸡窝头烦躁地抓了两把。
“现在的肉价能抵得上你爷爷半个月的打铁钱。裴远那条疯狗真该断子绝孙,天天把咱们当犯人看待,这日子没法过了。”
“再废话,老头子我把你这身排骨剔下来炖了。”
一脚踢开地上的碎骨头,铁牛转身去搬旁边的铁锭。
“小爷我昨天去南区那边看了一眼。”
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站起来,许念压低了声音。
“骨猎会那帮不要命的疯子,居然在下水道入口挂了三具尸体,全是调查司的便衣。裴远现在正满世界找人顶罪,咱们这要是弄出点大动静,他非得带着地鸣仪把这块地皮掀了不可。”
没有任何回应。
万锻斋后院。
青石板地面被清理出一大块空白区域。
蹲在地上。
手里捏着半截烧黑的木炭。
粗糙的碳头在石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起笔落在最下方,画了一大片极其密集的网状结构,标注出下水道沉积层的分布范围。
手腕压低,碳头重重地往上延伸,穿过代表万锻斋的位置。
这是整个城市地下最深处的脉络,被一层层污泥和岁月的残渣掩盖。
笔锋不停,直接拉向北城,在夏临旧档案处画了一个圈。
最后,碳迹向外极度拉长。
越过城墙的防线,延伸到旧土方向,在顶端画出一个代表白室的方块。
这是一幅几乎囊括了整个全城的路线简图。
把手里的黑木炭扔进旁边的水洼里。
拍了拍手上的黑灰。
“你在这画符呢?”
许念不知什么时候溜达到了后院。
围着那幅图转了两圈,少年伸长脖子盯着地面的刻痕。
“小爷我怎么看着,这玩意不归地图管?”
指着地上的线条。
“底下那片沉积层,加上东市到北城的通道,再延伸到旧土。”
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,鸡窝头的头发晃荡得厉害。
“这画的绝非地图,完全是一棵树的轮廓。”
语气里的调侃消失了。
“小爷我平时在地下乱钻,只觉得是一堆破烂网络。你把它画在平地上,这绝对是长在地下的一棵死树。”
极其透明的右手探入怀中。
把那块带有暖黄光晕的镜影板片掏了出来。
准确地放在图纸中央那个代表万锻斋的位置。
“如果板片在这里启动。”
极其平淡的嗓音在后院响起。
“整个网络都会被激活。”
“上一文明留在地下的记忆,会顺着这棵树的脉络重新连接。”
许念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矮凳上。
“你当这是点爆竹呢,拿根火柴全给炸了?”
连连摇头,少年指着地上的板片。
“底下那层网络断了几千年,沉积层厚得能把地鸣仪憋死。”
“你需要一个足够大的信号来启动它。”
站起身。
“单个镜影板片的波长,根本不够穿透地面以下的那些烂泥。就算把小爷我那个破罗盘拆了给你当导线,那点信号也传不过两条街。”
没有任何反驳。
转身走向角落的破木柜。
伸手。
把那个暗红色的旧陶罐从柜顶拿了下来。
走回图纸前。
右手握住陶罐的罐身。
极度透明的指尖边缘,那条维持躯壳稳定的暖黄细线,直接贴合在粗糙的陶土表面上。
极其细微的共鸣频率顺着指骨传入内部。
陶罐内壁那一层薄如蝉翼的泥膜上,那些干透的旧刻痕开始发生反应。
暗红色的罐身开始散发热量。
暖黄色的光从罐底一点点亮起,亮度一路攀升。
“这个罐子。”
视线落在发光的陶罐上。
“信号放大器。”
咽了一口唾沫,许念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发光体。
“它的内壁薄膜是一层完整的镜影残膜,跟板片是同源的。”
伸出手想要摸一下那个罐子,指尖刚碰到边缘,少年被烫得立刻缩了回来。
“见鬼,这温度能煮面条了。”
甩着通红的手指头,鸡窝头发出夸张的抽气声。
端着陶罐在板片上方晃了一下。
光芒互相呼应。
“板片放信号,罐子放大信号。”
“老天爷。”
用力搓了搓脸,少年嘴里嘟囔个不停。
“那个女人当年随手捏个破罐子,居然是个特大号的信号基站。”
围着陶罐转圈,许念盯着地上的图纸。
“小爷我服了,合着人家早把咱们今天要走的路铺好了,连路灯也提前点上了。”
把陶罐重新放回柜子上。
光芒消退,恢复成一个普普通通的破陶器。
“等天黑。”
吐出三个字,转身走回铺子前面。
当天深夜。
东市的街头彻底没动静了。
打铁声早停了,连外头骨栅栏旁边的巡逻队也躲进岗亭里避风。
万锻斋后院。
地面的简图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立体感。
那个暗红色的旧陶罐,连同那块发烫的镜影板片,被并排放在图纸的中央位置。
蹲在两者之间。
右手紧紧握着陶罐的边缘。
左侧衣袖空荡荡地垂落着。
从手肘往下,由于连日来过度阅读命骨,整条小臂到手掌完全失去了实体存在,只留下一个极其平整的透明骨骼断面。
盯着那个毫无血肉的截面。
没有半点痛楚,也生不出任何对于这具躯壳日渐消散的惋惜。
这只手拿不起任何实物,却刚好成为了最好的钥匙。
抬起那截透明断口。
直接悬停在镜影板片的正上方。
月光穿透云层洒入后院。
光线落入那个透明的骨骼断面中,发生了一种极度违背物理常识的折射。
一道极细的光束从断面处笔直射出。
光束毫无阻碍地穿透镜影板片。
直直地打入地面那张简图最下方的根系部分。
极其庞大的数据洪流顺着光束灌入地底。
沉积层在这一刻亮了一下。
肉眼完全捕捉不到任何光亮。
躺在里屋木板床上的许念直挺挺地坐了起来。
怀里那个拼凑出来的破罗盘疯狂打转,指针发出一阵阵刺耳的摩擦声,表盘上的刻度一路飙升到了极限。
抱着罗盘跌跌撞撞从里屋跑出来,鸡窝头看着后院那一幕。
“渊哥……”
少年咽着唾沫,声音都在发抖。
“罗盘要烧了。帝都下面的十六条主干道,全有了反应。”
抓着罗盘的手不停地哆嗦,许念的每一根头发似乎都在随着某种频率共振。
“它们醒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