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黑透了。
东市的管控封锁令正式生效。
外头传来沉闷的打桩声。
命骨调查司的工匠在每一条主街的交汇处,敲下粗大的白骨桩子,一排排骨栅栏拔地而起。
万锻斋所在的这条破巷子位置偏僻,且近期全无新命骨的登记记录,直接被划为了低风险区。
那一排骨栅栏贴着巷口外侧七八米的地方扎了下去。
并没有把这扇破木门彻底封死。
“这帮白甲狗腿子真会看人下菜碟。”
蹲在门槛后头,许念扒着门缝往外瞧,鸡窝头随着动作来回蹭着木板。
“咱们这穷得连耗子都要连夜搬家,人家连个栅栏都懒得多费木料,直接给咱们留了个狗洞。”
站起身,少年拍了拍沾满泥水的裤腿。
“这算什么?看不起咱们东市首屈一指的铁匠铺?小爷我明儿个高低得去给裴远写封投诉信,控诉他们资源分配不均。”
没有理会这小子的胡言乱语。
屋内。
一卷破旧的草席铺在平整的青石地面上。
十件东西被依次摊开。
沾着泥垢的铁钥匙。
刻着渊字的旧铁块。
带有指纹痕迹的校印。
暗红色的空陶罐。陶罐内壁那一层极其细薄的泥膜上,刻痕已经完全干透。
发烫的镜影板片。
一块散发着浑浊光芒的凡骨。
夏临送来的旧木雕。
从秦枭那里得来的薄骨片。
外加两块尚未解析的残破骨简。
盘腿坐在草席前,目光在一字排开的十样旧物上依次扫过。
抬起右手。
那只几乎完全透明的手掌,径直贴在镜影板片的表面。
极其温润的微光从接触点亮起。
掌心内侧那条暖黄色的细线与板片表面的纹路彻底重合。
融合的最后一层正在进行极其平稳的收尾。
在此之前,这具身体的存在感每一秒都在向外流失,随时都会化作空气散去。
眼下,那种不断剥落的虚无感停滞了。
依靠着镜影板片的持续共鸣,这具躯壳在这个维度的存在感被强行锚定在一个极度稳定的位置。
右手边缘那层模糊的轮廓重新变得清晰锐利起来。
再无消散的风险。
“这手看着比之前顺眼多了。”
走过来的许念探着脖子端详了一阵。
“起码现在小爷我能看清你到底长了几个指头。之前那副半死不活的透明样,晚上起夜都能把阿黎吓哭。”
抓起桌上的茶碗灌了一大口水,少年随手拉过条凳坐下。
“你把这堆破烂摆一地,打算在这摆摊算命?”
“理清底牌。”
给出两个字的回应。
把手从镜影板片上移开。
那边炉火旁传来一阵沉闷的金属撞击声。
铁牛光着膀子,把最后一点火星子敲灭,粗壮的胳膊上暴起一根根青筋。
老汉把十根拇指粗细的新打钢条用麻绳死死捆在一起,扛着走到墙角。
“老头子我这几天闲得骨头疼,顺手弄了点实在玩意。”
把那捆钢条往地上一扔,发出沉甸甸的声响。
“那些穿白甲的要是真不开眼,非得把外头那几根骨头架子往咱们门前推。”
咧开嘴,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。
“这些钢条当撬棍用,一根能撅断他们三根骨栅栏。”
“够用。”
对着墙角那一捆钢条点了点头。
老汉的打铁手艺极其纯熟,钢条的硬度应对那种制式的骨栅栏绰绰有余。
门外传来两声极轻的敲击。
三长一短。
许念立刻跳起来拉开门栓。
一袭黑衣裹着寒气跨过门槛。
夙夜的靴子上沾满了泥水,黑色的马尾在脑后扎得极紧。
女人的面容透着几分连夜奔袭的冷峻,眉眼间的疲态却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。
径直走到草席边缘。
视线在那十件旧物上停留了半秒。
“北城那边出变故了。”
没有多余的寒暄,直接切入正题。
“裴远的动作比预期快得多。他连夜重组了命骨调查司的内部人事。”
解下腰间的短刀放在桌上,女人的声音带着一贯的冷冽。
“夏临被调离了档案整理处。他连自己的东西都没来得及收拾,就被直接发配到了西郊仓库。”
听到这个消息,许念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。
“西郊仓库?那可是靠近旧土方向的死地!”
少年急得在屋里直转圈。
“那地方十天半个月见不到一个活人,全是堆放废弃骨渣的垃圾场。裴远这是要把夏老头直接流放啊。”
坐在草席边,表情全无波澜。
“他走之前留话了吗?”
抬眼看向站立的黑衣女人。
“我买通了档案处的一个文员。”
夙夜深吸了一口气,语气极快。
“夏临被带走的时候,托那人给我传了一句话。”
目光落在草席上那个旧木雕上。
“他说,明远木雕背面的刻字,用醋泡一下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两秒。
“醋?”
许念愣住了,挠了挠头皮。
“这老头在搞什么名堂?拿醋泡木头,他当这是腌咸菜呢?”
站起身,将木雕从草席上拿起。
走到操作台前,翻出一个缺了口的破瓷盆。
“去厨房拿醋。”
对着旁边还在发愣的少年吩咐。
“哦,好。”
许念赶忙跑向后院,不多时便抱着一个沾满油污的黑瓷罐子跑了回来。
拔开塞子,一股极度刺鼻的酸味弥漫开来。
把半罐子陈醋全部倒进破瓷盆里。
将那个巴掌大的旧木雕直接按入暗红色的醋液中。
四个人围在操作台前,目光全部盯在那个破瓷盆里。
木雕在醋液里沉浮。
时间一点点推移。
表面那一层被盘得包浆发亮的旧漆,在极高浓度的醋酸侵蚀下,开始发生剧烈的反应。
漆面变得极为柔软,顺着木头的纹理开始慢慢剥落。
黑褐色的漆皮脱落在醋液中,把液体染得更加浑浊。
“起反应了。”
铁牛瞪大眼睛,粗糙的手指在光头上不停地搓。
“这手艺老头子我见过,旧土那边的造假商人,最喜欢用树脂混着骨灰刷在物件表面,干了之后比石头还硬。”
“只有老陈醋能化开这层皮。”
随着表层旧漆的剥离。
木雕背面的景象发生了彻底的改变。
夏明远刻下的那行字已经随着漆皮脱落。
底下那一层真正的木质纹理暴露在空气中。
一层更深的刻痕显露出来。
拿起破布。
把木雕从醋液里捞出,动作极度平稳地擦干表面的残液。
木雕背面上,密密麻麻地布满了一排排极小的古旧字体。
这些字的笔画转折和结构习惯,跟那个白色圆室门板上刻着的文字,完全属于同一种文字体系。
字体边缘极为锐利,没有任何岁月的磨损。
“老天爷,这玩意居然是个双层密码本。”
许念咽了一口唾沫,声音都在发颤。
“夏明远当年肯定是发现了底下的秘密,为了掩人耳目,才故意在表面刷漆,又在漆上刻了那些废话。”
视线聚焦在那些古旧的字体上。
庞大的信息流顺着目光汇入脑海,逆命骨的阅读能力自动将这些文字转译为能够理解的语言。
“上面写了什么?”
夙夜按着桌面,声音压得极低。
手指在那些字迹上缓慢扫过。
低沉的嗓音在万锻斋内回荡。
“镜影之所成,以骨为骨、以影为影。”
念出第一句。
屋子里的呼吸声都变得粗重起来。
“六片合一者,可入旧室。”
“三片合半者,可闻旧声。”
停顿了半秒。
指尖停留在最后一行文字上。
那是一个被重重刻下的警告。
“然——非透明之人,不启此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