墙面上。
光影纵横交错。
木雕透出的暖黄光束打在斑驳的砖缝之间,把那个身披白色旧袍的女人五官照得清清楚楚。
高挑的眉骨下面,那一双眼睛透着一股看透生死的冷淡。
许念一屁股跌坐在地上。
“老天爷。”
由于动作太大,鸡窝头上掉落了许多灰尘。
“这破木头里头装了个大活人!”
大呼小叫的声音在狭小的屋子里回荡。
“闭上你的鸟嘴。”
一声粗犷的呵斥从炉火旁传来。
把手里八十斤重的大锤往地上一杵,光头老汉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。
“大惊小怪的成何体统,不过是个会发光的影子,老头子我当年在旧土打铁,啥稀奇古怪的玩意没见过。”
坐在条凳上。
没有任何理会旁边两人的吵闹。
拿起那块发烫的镜影板片,极其透明的右手切断了与木雕的共鸣。
伴随着共鸣切断,墙上的光影当即消散。
把木雕收入怀中,重新扣好粗布衣领。
管控区围封的第三天。
这也是命骨调查司下达死命令的最后一日。
外头的雨还在下。
巷子外面的铁甲摩擦声从清晨开始就没有停过,密集的脚步声踩在积水里,听得人耳朵发麻。
命骨调查司的人在每一条巷口都设置了固定哨卡。
万锻斋所在的这条破巷子,此时被堵得严严实实。
巷口处。
堆满了生锈的旧铁板、发黑的破柴火、还有几个裂开的大水缸。
这道临时屏障把整条路堵得严丝合缝。
光着膀子。
扛着一堆废铜烂铁,重重地砸在柴火堆上。
“干活麻利点!”
冲着身后喊了一嗓子,铁牛粗壮的胳膊上青筋暴起。
“把那几块烂门板也给我搬出来挡上,老头子我今天非得把这门面修得风雨不透。”
抱着一块满是虫眼的破门板。
从铺子里踉踉跄跄地走出来,累得直喘粗气。
“老头,你讲讲道理好不好。”
把门板往柴火堆上一扔,许念捏着酸痛的肩膀一顿抱怨。
“就咱们这破铺子,耗子进来了都得含着眼泪走,你这柴火堆得太有艺术感了,小爷我看着都觉得咱们下一秒就要去要饭了。”
“要饭也比被那帮疯狗抓去高塔抽骨头强。”
老汉咧开嘴,露出一口黄牙。
“调查司那帮穿白甲的白痴,最讲究什么死板规矩,只要咱们有正当理由修缮,他们那套排查流程就得往后拖延。”
揉着咕咕叫的肚子。
“拖延个屁啊。”
跌坐在满是泥水的石阶上,鸡窝头晃荡不停。
“人家带着地鸣仪到处乱扫,你堆几块破木头就能把人糊弄过去?”
“小爷我打赌,不出半个时辰,裴远手底下的狗腿子就要来踹门了。”
转头看向铺子里面。
“哎,我说渊哥。”
撇了撇嘴,语气里带着十足的调侃。
“你这透明的模样要是被外头的小姑娘看见,还以为咱们铺子闹鬼呢,你这算不算无证上岗的孤魂野鬼?”
拨弄着面前的水盆。
“闭嘴干活。”
极其平淡的嗓音飘了出来。
“得。”
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巴,重新站直身体。
“我这碎嘴也是为了缓解咱们即将被查抄的紧张气氛好不好,你看看外头那些黑甲军,那刀片子亮得都能刮胡子了。”
中午时分。
雨势稍微小了一些。
水洼里倒映出一个穿着深灰色制服的倒影。
来人走到巷口,停在那个乱七八糟的临时屏障外面。
没有穿命骨调查司标志性的白甲,也没有带探测波长的骨板。
深灰色制服被雨水打湿了一大片,手里捏着一本厚厚的记录册。
“万锻斋。”
平淡的声音穿透雨幕传了过来。
停下手里整理废铁的动作。
转过身,隔着那堆发黑的柴火,与外面的调查员视线撞在一起。
“你们的登记表还没有交。”
调查员把手里的记录册翻开一页,语气公事公办,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。
粗糙的大手在光头上摸了两把。
“铺子里没有命骨。”
给出极其生硬的回答,铁牛连半步都没有退让。
“根据帝国第十三条管控令,所有手工作坊必须无条件接受排查,你们在门外堆这些杂物,是在违抗法令?”
合上手里的册子,调查员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。
“老头子我大字不识几个,不懂什么法令。”
冷哼一声,粗犷的嗓音在雨中震荡。
“这几天铺子漏雨,门板朽了,正打算换几块新的,难道帝国还不让穷苦人家修房子了?”
外头。
目光没有在老汉身上过多停留。
抬起头,视线越过老汉极其宽厚的肩膀,直直地投向万锻斋昏暗的铺子内部。
顺着这道视线。
铺子最深处的铁砧边上,坐着一道灰白色的身影。
没有任何声息。
那道身影的右手搭在膝盖上,半个肩膀加上整条手臂都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透明状态,后面的砖墙纹路透过肉体,清清楚楚地显示出来。
空气在那里产生了一种极度不稳定的扭曲感。
盯着那个方向。
停顿了两秒。
“那个——是什么?”
抬手指着铺子深处,灰衣人的语调依旧平稳。
顺着对方的手指。
完全没有回头去确认的意思。
两腿叉开,极其壮硕的身躯往前迈了半步,把那个并不宽敞的视线缺口堵得死死的。
“一个工人。”
带着不容反驳的强硬。
“透明的工人?”
调查员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那是打铁打久了,被炉火熏出来的热气晃了眼。”
咧嘴一笑,老汉脸上的横肉挤在一起。
“大人要是连眼花都分不清,老头子我这有上好的凉茶,给你去去火。”
面对这番粗劣的掩饰。
站在柴火堆外。
盯着老汉满是横肉的脸,足足看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。
没有任何多余的盘问。
也没有呼叫周围巡逻的黑甲军。
把手里的记录册彻底夹在腋下。
转身。
深灰色的制服重新隐没在泥泞的雨巷中。
看着那个背影完全消失在拐角处。
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抓起地上的一块生锈铁板,用力往前一塞,把柴火堆又往外面推了半尺。
“算这孙子识相。”
拍了拍手上的铁锈,铁牛转身走回铺子。
坐在石阶上的许念看得目瞪口呆。
“这就完了?”
指着巷口的方向,满脸不可思议。
“调查司的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,他明明看到渊哥那副快要消失的透明样子了,居然没拉警报?”
“小爷我以为刚才那一下咱们死定了!”
走到铁砧旁。
拿起一把小号铁锤,随意敲打了两下通红的铁块。
“这城里不想给裴远卖命的人多得是。”
粗声粗气地哼了一声。
“那人连骨板都不带,明显就是来走个过场的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”
坐在铁砧旁边。
粗布麻衣的领口敞开着。
对于外面的变故,那双眼睛连半分波澜都没有掀起。
透明的右手伸向旁边的水盆。
手指探入水中,水面连一道波纹都没有泛起,彻底失去了物理层面的接触反馈。
透明化正在加速蔓延。
“你这手,真废了。”
凑过来盯着那个水盆,鸡窝头晃动了两下。
“以后吃饭还得小爷我喂你不成?”
没有接这句无聊的玩笑话。
把手从水里抽出来。
“今晚是最后期限。”
空旷的嗓音在屋内响起。
“过了今晚,地下网络的数据就要开始大规模传输,外面那些人挡不住的。”
当天傍晚。
雨终于停了,东市的天空呈现出一种空洞的灰白色。
万锻斋破旧的后院门外,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敲击声。
负责在院子里劈柴的阿黎跑过去拉开门栓。
外面空无一人。
只有湿漉漉的青石板上,静静地躺着一片被折叠成方块的旧骨纸。
骨纸边缘沾着一点泥浆。
弯腰。
极其麻利地把那个方块捡起来,拍打掉上面的脏东西,一路小跑冲进铺子里。
“渊哥哥,门口有个怪东西。”
把手里的旧骨纸递过去,小女孩的麻花辫一甩一甩的。
接过方块。
透明的指尖夹住骨纸边缘,将其完全展开。
纸上没有任何文字。
只有用炭笔极速勾勒出来的一幅简图。
“谁送来的?”
视线落在纸面上,低声询问。
“不知道呀。”
阿黎连连摇头。
“我拉开门就没人了,外面连个脚印都没留下,这纸片就丢在水坑边上。”
凑过脑袋。
盯着那张图看了一会儿。
“这什么鬼画符?”
挠了挠头皮,满脸嫌弃。
“连个署名都没有,谁大晚上闲着没事干,给咱们送下水道的导游图,这叉号画得跟王八盖子似的。”
这是一条极其曲折的地下路线。
从万锻斋后院墙根的位置作为起点,一路向下穿入南区下水道的深处。
在路线的最末端,一个极其显眼的黑色叉号被重重地画在那里。
盯着图上的炭笔线条。
起笔的顿挫、转折处的习惯性拖尾。
跟当初那份夏明远旧档案上的记录笔迹,完全吻合。
“夏临送来的。”
给出肯定的答复,手指在那个叉号上点了一下。
“夏老头?”
瞪大眼睛,满脸诧异。
“他都被架空了,还有心思给咱们画地图寻宝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