抽回右手。下水道的淤泥带出极其浓烈的腐臭味。
站起身,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,顺着那条预留的狭窄通道原路折返。
推开万锻斋后院的破木门时,东市的宵禁钟声刚好敲响。
铁牛蹲在炉火边,正拿着一块破布擦拭那把八十斤重的大锤,光秃秃的脑袋上沾着几片黑灰。
从操作台底下一个打滚翻出来,许念捏着鼻子直往后退,鸡窝头晃荡得极其剧烈。
“老天爷,你这大半夜钻粪坑,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?”
在脸前拼命扇着风,这小子满脸嫌弃。
“你闻闻,你闻闻!”
“这得是死了十几年的人沤出来的臭气。你平时去那底下搞什么破铜烂铁也就算了,今天这味儿简直翻倍了。”
“小爷我刚才在下水道闻了一夜,现在鼻子还没恢复,你又带一身原味回来。”
“要是让外面那帮穿白甲的知道,咱们东市藏了个浑身散发着死耗子味的怪物,他们都不用动用骨板,直接牵几条狗就能把你翻出来。”
“你要是再这么折腾下去,咱们铺子自己就得先被这味儿给熏死。”
走到院子角落的水缸边。
拿起破木瓢舀水,冲洗掉右手上的烂泥。
那只透明度极高的手掌在水流冲刷下,呈现出一种无法触摸的虚无感,只有指尖透着一丁点暖黄色的光。
“老头子我倒是觉得这味儿提神。”
一边擦锤子一边咧嘴笑,铁牛粗声粗气地接话。
“当年在死人堆里打铁,比这冲的味儿老头子我闻多了。”
把木瓢丢回缸里。
“底下有东西。”
给出一个极简的回答。
走到操作台前,翻找出一块平整的旧骨片,顺手拿起那把生锈的刻刀。
探着脑袋凑过来,许念满脸好奇。
“有东西?能换钱还是能当饭吃?”
“你别告诉我你打算在下水道里开展什么见不得光的情报业务。”
“咱们现在连这扇大门都出不去,裴远那条疯狗明天搞不好就要带人来掀屋顶了。”
刀尖在骨片上快速游走。
白色的骨屑扑簌簌往下掉。整个屋子里只剩下刀锋刻画的摩擦声响。
刻画的速度极快,没有任何停顿,完全是在复刻脑子里极其清晰的图像。
停下擦锤子的动作,光头老汉站起身,迈着粗壮的双腿走过来。
老汉粗暴地扒拉开挡路的许念,伸长了脖子看了一眼。
“小子,你这大半夜不睡觉,刻个娘们作甚?”
刀尖停顿。
吹掉骨片表面的粉末,一张极其分明的面容被完全呈现在那块残骨上。
三十出头,瘦削,眉骨高,下颌线利落。
用粗糙的手指在骨片边缘摩挲了一下,老汉摸了摸大光头。
“这刀工倒是没退步,但这面相太冷了。”
“这眉眼,这下巴,透着一股子六亲不认的狠劲儿。”
“怎么了?在下水道里撞邪了?”
“这谁家的大户小姐?还是你以前相好的?”
抬起头,视线扫过屋内的两人。
“她跟我像。”
抛下这五个字,把骨片塞进袖口,转身走向里屋。
站在原地,许念探着脖子看了看那个背影,又看了看旁边满脸茫然的铁牛。
“老头,渊哥这是受什么刺激了?”
“他不会是想媳妇了吧?”
“就他现在这副风一吹就散的透明身板,哪个瞎了眼的姑娘能看上他?”
一巴掌拍在少年的后脑勺上,铁牛吼了一嗓子。
“干活去,少在这嚼舌根。”
夜深。
东市的街道完全陷入绝对的黑暗。
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。
解开粗布衣服的领口,将那块镜影板片贴在胸口的位置。
皮肤接触到金属板片,立刻传递出稳定的高热。
右手在枕头底下摸索,掏出那枚破旧的校印,死死握在掌心。
闭上眼睛。
意识下沉,坠入极深的数据海洋。
周围的黑暗被大片纯白取代。
那个纯白色的圆室再次出现。
没有门,没有家具,墙壁正中央开着一扇没有任何装饰的窗户。
视线聚焦在房间中央。
女人站在那里。
身上披着一件毫无装饰的白色旧袍。身形极其瘦削,骨架撑着布料。
眉骨很高,下颌的线条利落且生硬。
这正是那张在骨片上被刻画出来的面容。
视线下移。
女人的手里握着一件东西。
一枚校印。
跟掌心里那枚残破不堪的物件形成极其强烈的对比。女人手里的校印崭新到了极点,边缘没有任何磕碰的缺口,底部的印泥槽里带有暗红色的朱砂痕迹。
迈开脚步。
走到女人的面前。
那张脸近在咫尺。两人之间的面部轮廓重合度高得离谱。
伸出那只透明的右手。
指尖探向女人的肩膀。
直接穿透了过去。
没有任何实体接触的触感。透明的指尖完全融化在空气里,连衣角的布料都没有带起半分褶皱。
这毫无生命体征。
这完全是一段遗留在旧骨粉末中的数据回声。
女人对面前的试探毫无察觉。
转过身,迈着极其平稳的步伐,走向那扇唯一的窗户。
把手里的校印放在窗台上。
抬起头,视线投向窗外。
外面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色。
没有云层,没有太阳,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色彩残留。
长久地注视着那片天空。
女人的嘴唇动了动。
没有任何特定的交流对象,只是对着那片灰白色的绝地,平淡地开口。
“他应该长到十七岁了。”
双眼睁开。
身体从木板床上坐了起来。
胸口那块镜影板片疯狂发烫,在皮肤上烙下一片通红的印记。
呼吸急促了两次,随后被强行压平。
抬起右手。
那枚校印还握在掌心。
翻转印面。
在极其昏暗的屋内,印面底部的那个圆点符号,正泛起一层温润的光泽。
在那层光泽的表面,清晰地留下了一个指纹的痕迹。
大小、纹路,与梦中那个女人握着校印的姿势完全吻合。
天亮。
外面的雨停了。
铺子里,许念正蹲在炉子边生火,手里拿着个破蒲扇使劲扇风,被烟熏得直咳嗽。
“这破碳越来越难烧了。”
“老头买的肯定又是最便宜的下脚料。”
从里屋走出来。
把手里那枚校印丢在木桌上。
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。
拉过一把条凳坐下,拿起桌上的粗瓷茶碗给自己倒了一碗凉水。
“我昨晚在镜影板片里,进入了更深的回声。”
放下水碗。
“看到了那个女人的全貌。”
“三十出头,穿白袍,手里拿着一个全新的校印。”
许念停下扇风的动作,鸡窝头从炉子后面探出来。
“她说什么了?”
“她看着灰白色的天空,说,他应该长到十七岁了。”
吧嗒。
手里的破蒲扇掉在地上。
站起身,连身上的碳灰都没顾得上拍。
这小子平日里那种吊儿郎当的吐槽神态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盯着桌上的校印。
许念沉默了极长的一段时间。
走到桌前,双手撑着木板桌面,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。
“渊哥。”
声音少见地带上了极其严肃的语调。
“那个女人——”
“应该是上一文明的某个人。”
“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。”
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小爷我脑子转得比谁都快。”
“帝国那帮白痴一直以为命骨只记录执念。”
“但上一文明的人,手段远比咱们现在高明得多。”
死死盯着那个带有指纹痕迹的校印。
“她说的‘他’——可能就是你。”
咽了一口唾沫,喉结上下滚动。
“他们能把整个历史封印进板片里,就能把一个活生生的人的意识,压缩成一颗种子骨。”
“你体内的逆命骨,是远古存在植入的。”
“但这块骨头最初,绝对是从上一文明的遗物中提取出来的。”
抬起头,对上那双没有任何波动的眼睛。
“鹤道人当年把那玩意种进你身体里,根本不是为了造什么逆天改命的武器。”
“他是为了让那个女人的意识,在这个纪元重新活过来!”
“她没有在对着天空自言自语。”
“她完全是在跟一万年后的你下达指令!”
“你身体里那块逆命骨的原始来源,就是那个女人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缕意识。”
“她是把自己的存在,完全刻进了那块骨头里。”
粗布麻衣的领口敞开着。
那块金属板片贴在皮肤上,散发着完全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温度。
坐在条凳上。
右手搭在桌沿,透明度已经蔓延到了手腕的位置。
那句话在脑子里极其清晰地回荡。
“他应该长到十七岁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