顺着水道两侧的砖石,暖黄色的光晕向着南北两个方向疯狂扩散。
在这层沉积层表面,白色粉末全部被点燃。
随着光芒蔓延,整个地底世界被完全照亮。
在烂泥里,鸡窝头少年一屁股坐下,完全不顾满地的脏水。
“我去。”
通道里,许念的声音来回激荡,带着掩饰不住的狂热。
“这活儿小爷我包了,你们谁也别跟我抢。”
捂着鼻子,尽管恶臭熏天,面前这片发光的遗留物依然让他挪不开眼。
对于这种级别的旧土产物,要是拿去黑市上卖,每一克都能换回成堆的金币。
可惜,这些粉末现在全成了信息传输的节点。
把那只不知道什么动物皮缝制的防毒面具往脏水里一踹,他整个人贴着那片发光的沉积层,闭上了眼睛。
一整夜的时间里。
维持着那个扭曲的姿势,这小子在南区下水道中段足足坐了五个时辰。
第二天早晨。
伴随着“吱呀”一声,万锻斋后院的破木门被推开。
从外面跨进来,满身恶臭的许念把脚底烂泥踩得满地都是。
“地下网络已经全部亮了。”
顾不上洗手,他直接抓起桌上一个凉透的棒子面窝头塞进嘴里,嚼得咔咔直响。
“全城每一个角落都有旧命骨碎屑。”
咽下粗糙的食物,少年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点子。
“帝国建立之前,这片土地上就埋满了骨。地面上那帮穿白袍的书呆子,自以为用光球吸走了表层命骨的能量,就把这地方吸干净了。”
打了个响亮的饱嗝。
“他们算错了一笔账。地下的那些残渣没有被完全抽干。现在,它们在重新发光。”
抓起茶碗灌了一大口凉水,许念越说越兴奋,手舞足蹈地比划着。
“渊哥,你不知道,我这闭上眼,脑子里全是在开水里煮沸的信号点。”
“那感觉,完全就是一万个人在对着我的耳朵同时说话。”
“要不是小爷我精神力够强,这会儿早就变成个白痴了。”
放下茶碗,他指着地下的方向。
“这帮穷鬼平时舍不得扔东西,骨头碎成渣了也要藏在鞋底里,结果全被雨水冲进了这下水道。日积月累下来,这底下绝对是个天然的信息中转站!”
“上面那帮穿白甲的狗崽子,天天在街面上查骨头,把东市封得连个苍蝇都飞不出去。他们却不知道整座帝都的地下水脉,早就被这些碎骨粉末铺满了。”
“整个帝都,现在就踩在一个随时能把信息传遍全城的超级局域网上!”
炉火旁,铁牛正抡着八十斤重的大锤,砸在铁砧上,发出巨大的碰撞声。
听到这番话,老汉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。
在光秃秃的脑袋上,热气直冒。
光头老汉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。
“这可不是开玩笑的,咱们现在是在帝国眼皮子底下点火。”
“那帮疯狗要是闻到味儿,咱们这几百斤肉还不够他们塞牙缝的。”
粗声粗气地抛出这个问题,老汉把锤子往地上一杵。
“地面上的命骨调查司会发现吗?”
指着门外,他连连摇头。
“昨天下午,东市北街口那边又多了两百号黑甲军,拉着好几车探矿用的长铁钎子,正到处乱扎呢。”
坐在旁边的条凳上。
抬起头,女人的视线扫过满身臭气的许念。
“地表感测不到地下微光。”
随着短刀的拔出,冷冽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。
“但地基的轻微震动会被监测到。”
抬起手,修长的手指在刀鞘上敲击了两下。
“东市现在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。他们调来了最先进的声呐探测仪,专门用来侦测地下的异常波动。”
“这种规模的地下共振,就算再怎么压制波长,地层的泥土也会产生物理位移。调查司里有专门修习土系功法的探子,只要他们把耳朵贴在地上听,不出三天就能查到源头在下水道。”
“裴远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,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疑点。”
收回视线,她给出最终判断。
“如果他们派人进下水道查的话,我们藏在下面的东西保不住。”
听完这番话。
刚抓起第二个窝头,许念的手僵在半空。
“那咱们这不是白忙活一宿?”
气急败坏地把窝头砸在桌上,鸡窝头甩得乱七八糟。
“小爷我在那粪坑里闻了一夜的死老鼠味,现在告诉我这网一连上就会被端掉?”
站在操作台前,粗布麻衣少年抬起头。
看了一眼自己越发透明的右手。
指尖的轮廓已经完全融入了空气中,只剩下一点微弱的暖光在维持着存在的概念。
“那就让他们不要派人下来。”
伴随着呼吸,极其平淡的声音从他口中传出。
把手里的旧铁片放在木桌上。
“把这段下水道的入口堵住一部分。”
“制造一个物理障碍,留一个只有我们知道的口子。”
对于这个决定,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。
摸了摸光头,铁牛咧开嘴笑了起来。
“这个老头子我拿手。”
“砸墙挖坑,这可是体力活。当年在旧土,老头子我一天能挖通半座山。”
当天下午。
在南区废弃染坊后方的下水道入口处。
顶着漫天细雨,两个身影在雨幕中来回穿梭。
光着膀子,铁牛露出极其粗壮的肌肉,单手拎起一块数百斤重的旧青石板,重重地砸在下水道入口的台阶上。
一边砸墙,老汉一边骂骂咧咧。
“老头子我活了大半辈子,还是头一回干这种自掘坟墓的活计。”
“想当年,老头子我在铁匠铺里挥锤子,那是何等威风。”
“现在倒好,沦落到钻下水道堵排污口了。”
伴随着石板碎裂,大量碎砖和泥土被他用大号铁锹铲着,往下方的通道里填塞。
旁边。
动作极快,一袭黑衣的女人在雨中穿梭。
黑衣女人没有理会他的抱怨。
翻飞着短刀,她将周围那些本就摇摇欲坠的承重砖墙切断几根关键支撑。
随着刀刃与砖石摩擦,点点火星被带了出来。
“少废话,多出力。”
“要是留下一块没堵严实的缝隙,明天我们全都得去高塔的审讯室里喝茶。”
随着一连串的沉闷声响。
伴随着重力,大片砖石塌陷下来,精准地将铁栅栏的后方完全掩埋。
从外面看过去。
入眼之处,只剩下一堆常年失修导致的自然塌方废墟。
但在废墟底部的左侧阴影里,留出了一条极其狭窄的缝隙。
刚好能让一个成年人侧着身子挤进去,这条缝隙外面被几块错落的石板完全遮挡。
“完活。”
拍了拍手上的泥水,老汉抓起搭在肩膀上的破毛巾擦了擦脸。
“这帮穿白甲的孙子,要是真敢来挖,就让他们在这堆破石头里挖上十天半个月。”
将短刀收回鞘中。
看了一眼那个隐蔽的缝隙,夙夜压低了声音。
“通道封死了,上面查不到波长源头。”
转过身,两人顺着雨巷快速离开。
在他们离开后。
废墟底部的缝隙里。
贴着地面,一道没有实体的影子从缝隙中穿过,顺着那条预留的狭窄通道,一路往下。
地底深处。
由于塌方的隔绝,那股难闻的腐臭味被完全挡在外面。
通道中段。
透过黑暗,沉积层表面的暖黄色微光依然在持续跳动。
直到这一刻,整个地下的网络彻底稳固下来。
走到烂泥边缘,粗布麻衣的少年停下脚步。
为了在封堵入口前亲自确认情况,他来了最后一次。
蹲下身子。
没有任何犹豫。
向前伸出,那只透明度极高的右手直奔烂泥而去。
直接将手掌完全按进了那层发光的淤泥里。
在接触到沉积层光源的当口,指尖那条暖黄色的细线爆发出极强的排斥与吸引。
在淤泥深处,两种同源的波长彻底交汇。
在接触到淤泥的刹那,右手的透明感产生了一次剧烈的反噬。
连带着周围的空气,也出现了轻微的扭曲。
但他没有把手收回来。
任由那些极度混乱的过往执念,顺着指尖疯狂地涌入躯体。
强行过滤掉大量杂乱的信息流。
脑海中。
冲破了防御屏障,一段极其完整、没有任何残缺的记忆画面,硬生生砸进他的认知里。
对于这种东西,他此前从未接收过。
随着记忆涌入,视线中的下水道烂泥彻底消失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纯白色的圆室。
没有门,没有家具。
只有一扇开在墙壁正中央的窗户。
窗台上。
坐着一个女人。
怀里抱着一只陶罐。
视线聚焦过去,这张面孔极其清晰,五官分明可见,不存在任何模糊的轮廓。
毫无疑问,那是一张跟刘渊有着几分相似的脸。
将陶罐放置在一旁,这女人站起身,迈步走向房间边缘。
停在门框的位置,转过头来,一句极度平淡的话语从她口中传出。
“你来了。”
伴随着声音扩散,这句话跟秦枭在洞底说的那句、跟柱子里的人形说的那句,完全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