粗布麻衣的领口敞开着。那块金属板片贴在皮肤上,传递出完全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温度。
坐在条凳上,右手搭在桌沿,透明度已经蔓延到了手腕的位置。
那句话在脑子里极其清晰地回荡。
“此事得弄清楚。”
站起身,把那枚校印收进袖口。
“你要去哪弄?”
许念从地上捡起破蒲扇,拍掉上面的灰尘。
“下面那张网已经连上了,我要把她的轨迹全部拼出来。”
“老天爷,你还要去钻粪坑?”
鸡窝头晃荡得很厉害。
“小爷我昨天的衣服还在院子里晾着,那味儿连野猫都绕着走!”
“我自己去。”
丢下这四个字,那道灰白色的身影直接越过木桌,走向后院的破木门。
“等等!”
一把扔掉破蒲扇,许念几步窜了过来。
“这底下连着整个帝都的信息网,你一个人去瞎摸,走到猴年马月去?”
“小爷我昨晚连夜赶制了一个寻波仪,刚好下去试试水。”
接下来的三天。
东市的雨一直下下停停。
穿过那条狭窄的预留缝隙,两人踏入南区下水道的深处。
恶臭味比起之前更加浓烈,发酵的淤泥里冒着极其浑浊的气泡。
戴着不知用什么野兽皮革缝制的防毒面罩,许念手里端着个用破铜烂铁拼凑出来的罗盘,指针在上面疯狂打转。
“往左边走。”
踩在没过脚踝的烂泥里,少年声音发闷。
“帝国那帮白痴只知道收缴完整的骨头,却不懂这些粉末才是真正的宝库。”
“这边的波长最稳,旧骨粉末里的信息保留得最全。”
“待会儿你摸的时候稳着点,小爷我这罗盘可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组装好的,别让数据流把它烧了。”
满地的碎骨残渣在泥泞中透着暖黄色的光。
走上前,弯腰。
把那只近乎透明的右手按在烂泥沉积层上。
极其庞大的信息流顺着指尖涌入脑海。
庞大的数据冲刷带来极其强烈的撕裂感。
这一次没有强行抗拒那些驳杂的执念,顺着波长频率,在数以万计的记忆点中寻找与那个白衣女人同源的信号。
这是一个极其消耗精力的过程。
无数濒死者的怒吼、哀嚎、对生的极度渴望,全数化作尖锐的杂音在脑子里冲撞。
强行过滤掉这些杂音,锁定那一道极其微弱的纯白波长。
每一次提取,右手的边缘轮廓会变得更加虚化。
连带着半个右肩也开始呈现出溶于水般的透明状态。
“你这手都快成空气了。”
拿着一块破布擦拭罗盘,许念撇了撇嘴。
“省着点用,别到时候连门把手都拧不开。”
“要是把命搭在这种烂泥坑里,说出去小爷我都替你丢人。”
没有理会这番聒噪。
抽回手,顺着罗盘的指引走向下一个沉积点。
连续三天的下潜。
拼图被一块一块找齐。
十几段连续的画面在认知中完全成型。
全是那个纯白色的圆室。
第一段画面里,那个女人坐在地上,用极其粗糙的泥土揉捏着一个陶罐的雏形。
泥土呈现出暗红色,带着某种金属的质感。
第二段,她拿着一把没有锋刃的骨刀,在窗台上刻制那枚校印的底部纹路。
每一刀下去,没有任何粉末掉落,所有的刻痕完全融进材质内部。
第五段,她站在门框边,视线越过窗户,长久地注视着外面灰白色的天空。
那片天空完全没有云层,透露出彻底死亡的压抑感。
整个世界似乎已经步入末路,没有任何生命的色彩残留。
第十三段,也是最后一段。
她把那个彻底完工的陶罐放在窗台上。
将校印摆在陶罐旁边。
动作极其平稳,没有半点留恋。
转身。
走出了那个没有任何多余物品的房间。
再也没有回来。
第四天黄昏。
回到铺子的时候,外头又传来黑甲军搜查的呵斥声。
推开门槛上的挡板,走进里屋。
铁牛正在挥舞大锤,火星子溅得到处都是。
八十斤的大锤砸在通红的铁块上,发出震耳欲聋的沉闷声响。
许念抱着那个生锈的算盘,在一张破羊皮纸上涂涂画画。
“拼全了。”
把腰间的旧铁块解下来,放在操作台上。
“什么东西拼全了?”
把毛笔往桌上一扔,少年凑了过来,一脚踢开挡路的木箱。
“那个女人最后几天的轨迹。”
拉过条凳坐下。
“她做了一个陶罐,刻了一个校印,看了一阵天,然后把东西留下,人走了。”
听完这几句极其平淡的复述。
许念脸上的散漫收敛得干干净净。
“镜影师。”
吐出这三个字,少年双手撑在桌面上,语气带着极度的肯定。
“那是上一文明最后一批干这种活的人,专门负责制作和修复镜影器物。”
“这绝非是在刻东西玩!”
抓起桌上的茶碗,连水都没倒,直接在手里把玩。
“你知不知道镜影师的手段有多骇人听闻?”
“他们在把自己的意识抽离出来!”
在屋子里来回踱步,鸡窝头晃动得极其剧烈。
“那个陶罐绝非用来装水,那是用来装她自身存在概念的容器。”
“她把自己的意识碎片当成原料,硬生生搓出了一颗种子骨。”
“人走出了房间,说明她把这副躯壳彻底放弃了,连带那个时代的全部记忆,全压在那个破陶罐和校印上。”
“后来这颗种子骨不知道怎么留存了下来,被鹤道人那个老疯子找到。”
“老疯子把它埋进了你的身体里。”
咽了一口唾沫,许念瞪大眼睛,死死盯着那条透明的手臂。
“你现在透明化,全无半点消失的意味。”
“你在给那颗种子骨腾地方!”
凑近了两步,少年的声音拔高了八度。
“你到底明不明白这话的重量?她让你腾地方,这意味着等你完全透明那天,活过来的将是她!”
“你这些天的所有坚持,所有救人的举动,到最后全是在给她铺路。”
“你绝非在变强,你是在慢性自杀!”
面对这种极其惨烈的推论。
坐在条凳上的人只是倒了一碗冷水。
“那又如何。”
端起粗瓷茶碗。
“只要现在还能动,能做完该做的事。”
“谁活过来,都没区别。”
把水喝干。
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。
拿起桌上那块旧铁块。
铁块表面刻着一个“渊”字。
常年握在手里,这个字已经被掌心的温度磨得极其发亮,边缘的铁锈早就被盘出了包浆的质感。
拿着铁块,转身走到铺子大门前。
在门槛上坐了下来。
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。
街道上空无一人,只有远处哨卡的灯笼透出几点惨白的光。
雨水顺着屋檐滴落,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滴答的声音。
“小渊子,想什么呢?”
停下手里的活计,铁牛拎着大锤走过来。
光头老汉的脑袋上全是汗水,粗壮的胳膊上暴起条条青筋。
“这字是她刻的。”
用大拇指摩挲着那个发亮的凹槽。
“哪个她?”
“那个做陶罐的女人。”
声音溶在夜风里。
“她给我的名字。”
老汉摸了摸光头,没听懂这话里的弯弯绕绕。
“一个名字而已,你要是不喜欢,老头子我明天给你重新打一块铁牌,刻个张三李四都成。”
“老头子我当年在旧土,名字都是随便叫的,今天叫铁牛,明天就能叫铜柱。”
“谁给你名字,你就非得认死理?”
“挺好的。”
把铁块重新挂回腰间。
当夜。
东市的雨彻底停了。
躺在木板床上,周遭极其安静。
闭上眼睛。
没有主动去触碰那块镜影板片。
意识自然下沉,坠入极深的数据海洋。
那个纯白色的圆室再次出现。
这一次。
女人没有站在窗台边,也没有坐在地上捏泥土。
她完全站在面前。
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。
脸上的五官分明到了极点,皮肤纹理清晰可见,连高挑眉骨下的阴影都呈现出极度真实的质感。
这毫无过去那种数据回声的虚无感。
这是一个完完整整站在这里的人。
抬起头。
目光落在那边空荡荡的左肩位置。
顺着衣物的破损处,视线停留了两秒。
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。
“我把名字刻进了种子骨里。”
一句全新的话语在房间内回荡。
声音极为平稳,却带着穿透时间壁垒的厚重。
“你醒来的那一天——”
“名字就到你身上了。”
停顿了极短的时间。
“渊。”
“你记住了吗?”
睡梦中,木板床上的人张开嘴。
极其低沉的嗓音从喉咙里传出,音色比平时往下压低了几分,带着一种长久岁月积淀后的沙哑。
“记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