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带着雨水吹在脸上。
“路通了。”
这句话飘散在青石板的雨幕中。
从此开始,南区下水道成了粗布麻衣少年日常出入管控区的秘密通道。
时间往后推移。
又是一个阴雨连绵的下午。
走入南区下水道的废弃入口。
推开沉重的生锈铁栅栏。
顺着向下的铁梯爬入地底。
黑暗中,右侧半边透明的手臂泛起极弱的冷光。
照亮了前方布满碎骨屑的道路。
踩着脚下粘稠的烂泥,在通道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探。
下水道中段的位置,水流走势变得极其平缓。
旁边的墙根处,出现了一个向内凹陷的巨大沉积层。
厚重的黑色淤泥中,堆积着大量经过雨水长期冲刷后留下的白色粉末。
这些全是粉碎到底的命骨残渣。
烂泥表面,透着一层极度眼熟的暖黄色微光。
跳动频率与胸口的板片分毫不差。
蹲下身子。
伸出那只透明度极高的右手,指尖直接按在烂泥的表面。
极其混乱的温度信号顺着皮肤传导进脑海。
隔着这层厚重的墙壁,数十个人的体温传递过来。
有个打铁汉子的热汗温度。
有个卖菜老妪掌心的粗糙触感。
还有孩童生病发烧时的惊人热度。
顺着地表排污沟,全城各处被丢弃的旧命骨碎片经历了无尽岁月的水脉冲刷,最终汇聚到了这个地下沉积层。
地上有一片真理高塔封锁的活人骨林。
地下有一片无人知晓的亡者骨林。
把手收回来。
站起身,原路返回了东市。
回到万锻斋的时候,天色已经全黑。
推开破木门。
炉火边,铁牛正蹲着啃棒子面窝头,光秃秃的脑袋上全被烟灰熏得乌黑。
“外头那些穿白甲的狗崽子,今天又抓走了三个。”
咬了一口窝头,老汉粗声粗气地抱怨。
“连隔壁卖糖葫芦的李寡妇都没放过,就因为她头上插着根骨头簪子,硬说那是违禁品。”
“这日子没法过了,咱们这东市早晚得变成死人坑。”
操作台上,许念四仰八叉地躺着,手里拿着个生锈的算盘拨弄。
“老头,你别瞎操心了,人家李寡妇那簪子可是地骨级别的,被查出来活该。”
捏着鼻子直往后退,鸡窝头从台子上弹起来。
“渊哥,你这出去一趟弄得一身泔水味。”
“咱们东市现在连只鸟都飞不出去,你整天往南区那破地沟里钻,里头难不成有金子?”
“没有金子。”
走到柜台前,拿起桌上的粗瓷茶碗灌了一大口冷水。
“有一座城。”
放下茶碗。
“拿上你的工具,跟我下去一趟。”
听到这话,许念把算盘往桌上一扔,满脸写着不情愿。
“去那底下?”
“小爷我这身皮肉金贵得很,里头全是死耗子和食腐虫,咬我一口找谁说理去?”
“我不去,要去你让老头陪你去,他皮厚,不怕咬。”
蹲在炉火边的铁牛连连摆手,大光头摇得拨浪鼓似的。
“老头子我这把年纪了,钻什么地沟,不去不去。”
看着这两人互相推脱。
“底下有很多旧骨头粉末,在发光。”
给出一个极具诱惑力的筹码。
“而且和镜影板片的波长一模一样。”
抓起丢在旁边的工具箱,许念的动作快得带出残影。
“那还等什么,赶紧走着。”
“有这好东西你早说啊,非得等小爷我发脾气。”
“老头,看好家,小爷我今天去干票大的。”
半个时辰后。
南区下水道深处。
扣着个不知名皮革缝制的破面罩,许念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烂泥里。
“渊哥,你这爱好真是越发清奇了。”
伴随着一阵难听的吧唧声,这小子在烂泥里拔出脚。
“好好的路不走,非要带小爷来钻粪坑。”
“要不是看在数据的面子上,打死我也不来这鬼地方。”
“你闻闻这味,这得是死了十几年的人沤出来的臭气,防毒面具都不管用。”
“你那透明身体倒是不怕臭,我这凡胎肉体可顶不住。”
“咱们到底还要走多远?这下水道弯弯绕绕的,要是遇上听风阵的巡逻队,咱们连跑都没地方跑。”
没有理会身后的聒噪。
指着前面那片透着暖光的烂泥。
“到了。”
透过面罩的玻璃镜片,许念看到了烂泥里亮起的光晕。
直接扯下面罩,他随手将其扔在旁边的脏水沟里。
整个人直接扑在沉积层边缘。
鼻子贴着发光的淤泥,双手在半空中来回比划。
“老天爷啊。”
咽了一口唾沫,少年的声音在下水道里来回激荡,带着掩饰不住的狂热。
“这根本没法叫粉末,这是全城所有报废硬件的超级回收站!”
甩出一溜泥点子,鸡窝头把泥浆溅在旁边的石砖上。
“你感觉到的只是温度。”
“我看到的是极其庞大的数据接口!”
伸出两根手指,从淤泥里捏起一点白色粉末。
“这些粉末里保存着大量极其完整的执念片段。”
“这帮穷鬼平时舍不得扔东西,骨头碎成渣了也要藏在鞋底里,结果全被雨水冲进了这下水道。”
“日积月累下来,这底下绝对是个天然的信息中转站!”
“上面那帮穿白袍的书呆子,天天在街面上查骨头,把东市封得连个苍蝇都飞不出去。”
“他们却不知道整座帝都的地下水脉早就被这些碎骨粉末铺满了。”
站起身,双手叉腰,脸上带着极度张狂的得意。
“如果镜影板片能把这些粉末全部激活。”
“它们会形成一个覆盖全帝都的地下记忆网!”
“帝国在地面上拉铁丝网有个屁用。”
“信息早顺着下水道传到全城各处了!”
“只要把板子接上去,咱们就是这张大网的绝对控制者。”
“到时候,别说是东市这片小地方,就算是真理高塔的底裤,咱们也能给它扒得一点不剩!”
听完这番话。
没有任何犹豫。
伸手解开粗布衣服的领口。
将那块散发着高热的镜影板片取了下来。
握着板片。
脚步向前迈出。
直接将其贴在水道沉积层的表面。
两者接触的位置爆发出一阵刺目的亮色。
从极暗转为极亮,整段下水道的暗灰墙壁发生巨变。
沿着水道两侧的砖石,暖黄色的光晕向着南北两个方向同时疯狂扩散。
在沉积层表面,那些粉末开始发光。
同时被点燃,无数细小的灯芯照亮了整个地底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