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期限的第二天。
东市的街面上没了往日的叫卖声,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铁甲摩擦动静。
半数以上的住户被赶着去了街口哨卡。
等这些人回来时,步子大多迈得极不自然。
推开自家木门,街尾卖豆腐的王寡妇反手把门闩死死扣上,整个人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。
在这个当口,隔壁打烧饼的老李头在巷子口站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。
手里空空荡荡,老头脸色灰白,最后低着头一步一步挪回了家。
到了第三天上午,天色阴沉得厉害。
扛着半袋粗面,铁牛从街头走回来。
路过老董的旧铁铺,老汉刚想打个招呼。
眼角余光扫到这边,老董脖子一缩,直接转过身背对着街面,手里的扫帚把地上的泥水扫得到处都是。
没搭理他,光头老汉撇了撇嘴,大步跨进万锻斋的门槛。
伴随着“砰”的一声,半袋粗面被重重砸在柜台上,激起一片白灰。
“这帮穿白袍的生儿子没屁眼。”
粗声粗气地骂了一句,铁牛抓起桌上的茶碗灌了一大口凉水。
“他们在街口架了个什么破骨板。”
抹了一把嘴边的水渍,老汉接着开口。
“登记的时候,那帮黑甲兵拿着那块发光的板子,挨个往大伙儿的骨头上贴。”
“只要那板子亮起来,他们拿炭笔在纸上画个叉。”
顶着鸡窝头,许念凑过来,手里还抓着半块凉透的烧饼。
“亮了会怎么着?”
“连着亮三次,直接没收!”
一巴掌拍在柜面上,铁牛气得大光头上的青筋直冒。
“老李头祖传的那块指骨,因为板子亮了三下,被当场扔进了收缴箱里。”
“那老头哭得差点背过气去,两个当兵的直接用刀背把他砸晕了拖走的。”
“他们拿着那块板子,还分了三六九等。”
“凡骨亮一下,玄骨亮两下,地骨直接亮三下。”
“咱们这街上哪有几块好骨头,全是些残渣,结果那板子灵得很,有一点执念都给你测出来。”
“那要是天骨呢?”
将手里剩下的烧饼碎屑拍掉,许念提出疑问。
“天骨?”
“东市要是能有天骨,咱们早住进帝都内环吃香喝辣了。”
瞪了少年一眼,铁牛粗声回应。
蹲在炉火边上,阿黎抬起头,手里拿着一根生锈的铁钉。
“那我们铺子里的旧铁器——”
“旧铁器没事。”
摆了摆手,老汉打断了小丫头的话。
“他们只认骨头,不认铁。”
说完这话,视线转到了操作台那边。
坐在铁砧旁边,粗布麻衣的少年左臂的袖管空荡荡地垂着。
右手的指尖已经完全看不见皮肉的轮廓。
只有胸口那个位置,隔着布料透出一层极度微弱的暖光。
“旧铁器收不走。”
压低了嗓门,老汉表情严肃。
“但你胸口里揣着的那玩意儿,只要靠近那个测骨板,都不用贴上去,那板子能直接爆出火星子来。”
两口把手里的烧饼塞进嘴里,许念嚼得咔咔直响。
“这不明摆着的事嘛,渊哥要是走正门出去,绝对是个行走的照明弹。”
“他胸口那块上个文明的云盘,里面装了整个旧土的历史。”
“那骨板要是测到他,怕是要把当兵的眼睛闪瞎。”
“用不着闪瞎,骨板自己得先炸了。”
“到时候别说没收骨头了,高塔那帮疯子能直接把他切成片拿回去做研究。”
“人家秦枭正愁找不到替代品呢,你这是主动送货上门。”
坐在铁砧边,刘渊伸手摸了摸胸口的位置。
硬邦邦的板片贴着皮肤,传递出稳定的热度。
“所以我不出去。”
给出的回答极其平淡。
翻了个白眼,许念差点被口水噎住。
“你不出去?”
“三天期限一过,明天一早他们要挨家挨户掘地三尺了!”
“这破铺子连个耗子洞都藏不住,你打算把自己埋在炉灰里?”
在屋子里走来走去,鸡窝头晃荡得很厉害。
“小爷我可不陪你们在这等死,我这就去收拾包袱,找个狗洞钻出去。”
时间推移到了当天下午。
天色越发昏暗,雨水眼看着要掉下来。
万锻斋后院的那堵破砖墙上,传来极其轻微的砖石摩擦声。
翻越而下,一道黑色的身影落地没有发出半点声响。
黑色的劲装勾勒出修长笔挺的双腿。
苍白的眼眸扫过院子里的几个破旧铁箱。
迈开步子,夙夜推开后院通向前铺的门。
屋里几个人同时转过头。
“女侠,你这翻墙的功夫越来越俊了。”
往后退了两步,许念双手抱在胸前。
没有理会少年的碎碎念,她走到木桌前。
“命骨调查司的人在东市北入口设了固定监测点。”
冷冽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。
“几个点?”
“十二个通道,每个通道配两个监测仪,外加十个弓弩手。”
“这帮人学聪明了。”
修长的手指在刀鞘上敲了两下,她目光扫过屋内。
“他们不看人,只看数据。”
“只要骨板数据超标,直接放箭。”
“不问话?不查身份?”
抓过八十斤的大锤,铁牛往地上一杵。
“不问。”
“宁可错杀,绝不放过。”
“每一块出门的命骨,哪怕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残渣,都会被从头到尾扫一遍。”
“北入口是唯一的正规出路。”
视线落在坐在铁砧边的那个身影上。
“你只要从那里走,就算把镜影板片吞进肚子里,也会被测出来。”
“而且以逆命骨加上镜影板片的强度,整个东市的监测仪都会同时报警。”
这女人带来的是最坏的消息。
重重拍在桌子上,铁牛怒目圆睁。
“大不了老头子我拎着锤子,在前面开路,砸出一条道来!”
“我把他们的骨板全砸个稀巴烂,看他们拿什么测!”
“然后被三百张破甲弩射成刺猬。”
毫不客气地接了一句,夙夜把手按在刀柄上。
“弓弩手全部配发了淬毒箭头,擦破点皮你直接去见阎王了。”
“你那八十斤的锤子能挡住几根箭?”
“除非你绕道南区下水道。”
听到这几个字,许念的鸡窝头晃荡了一下。
“南区下水道?”
“那里头全是烂泥和死老鼠,臭得能熏死人!”
“而且我听说底下有变异的食腐水鬼,专吃活人!”
“没有水鬼,只有冥守司废弃的听风阵。”
“这路通到哪里?”
放下手里一直把玩的铁块,刘渊站起身。
“通到北城根的地沟。”
从腰间摸出一张简易的羊皮纸地图,黑衣女人将其铺在桌上。
“然后从北城根翻出来。”
指尖在地图上的一条曲折黑线上划过,她点出位置。
“走一趟,大约半个时辰。”
“路上要避开两个下水道的排污口,那里有巡逻队的听风探子。”
“一旦发出过大的声音,上面的铁栅栏会直接锁死,还会灌入毒气。”
“这根本是去闯鬼门关啊!”
捂着脑袋,许念怪叫起来。
“渊哥,你这透明的身体,能走那种路吗?”
“万一掉泥坑里,捞都捞不上来。”
看了一眼地图上的线路。
“我可以。”
转身走向铺子角落的柜子。
垫起脚,单手摸了摸最高一层那个灰扑扑的陶罐。
确认陶罐封口完好,刘渊收回手,走到桌前。
“今晚走。”
当天夜里,宵禁的钟声刚刚停歇。
天空飘起了极细的雨丝。
南区下水道的入口隐藏在一处废弃的染坊后面。
推开沉重的生锈铁栅栏。
极其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。
里面沉积着厚厚的旧泥,夹杂着大量白花花的碎骨屑。
走在前面,夙夜的靴子踩在烂泥里,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。
黑暗中,视野受限严重。
没有火把提供照明。
在地下点火会引来地面上的热量探测仪。
空气极其潮湿,闷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。
跟在黑衣女人身后,刘渊步子迈得很稳。
脚下的粗布鞋很快被泥水浸透。
没有产生任何停留的动作。
由于光线极暗,原本处于极度透明状态的右侧半边身体,在这个环境下产生了一种奇特的反应。
那些消失的皮肉和骨骼位置,泛起了一层极弱的冷光。
这光没有任何温度,却足以照亮面前几步远的路。
碎骨屑被冷光映照,折射出惨白的色泽。
走在前面的女人回过头。
苍白的眼眸在冷光下显得更加清冷。
视线在那条发光的透明手臂上停留了两秒。
转过头,她继续往前带路。
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
狭窄的下水道里只有脚步声来回回荡。
绕过两个排污口。
期间停下躲避了三次地面上传来的脚步震动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
大约半个时辰后,空气中的腐臭味渐渐淡去。
夹杂着雨水的泥土气息钻入鼻腔。
前方出现了一处向上的铁梯。
抓住生锈的铁栏杆,夙夜快速往上攀爬。
头顶是沉重的井盖。
雨水顺着缝隙漏下来,滴在黑色的劲装上。
用力将井盖推到一边,她翻身跃出下水道。
紧随其后,刘渊单手抓住铁栏杆,借力一跃。
稳稳落在一片坚硬的青石板上。
这是一处极度荒凉的旧巷子。
周围没有任何光亮。
早在十年前,北城根的这片区域被废弃。
站稳身形,刘渊回过头。
远处,北城街面上亮着通明的灯火。
灯光穿透雨幕,打在巷口斑驳的砖墙上。
在极其微弱的光源下,脚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那道浅灰色的、缺了左臂的轮廓,贴着墙面的砖缝,慢慢地移动了一下。
夜风带着雨水吹在脸上。
“……路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