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彻底驱散了夜色。
东市的巷口比平时早半个时辰热闹起来。
这种热闹完全没有烟火气,全是铜锣敲击和重甲摩擦的动静。
一队队穿着黑色重甲的兵丁提着浆糊桶,把一张张惨白的告示拍在各个显眼的墙根上。
许念顶着鸡窝头,从街口一路小跑溜回铺子。
连气都没喘匀,他抓起桌上的茶碗灌了一大口,水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。
“要了老命了,那帮当兵的把咱们这片彻底圈起来了!”
“外围拉了带刺的铁丝网,连狗洞都没放过,全拿石灰封死了!”
“我刚才去街口看了一眼,那阵仗,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东市藏了哪国的太子爷呢!”
手舞足蹈地比划着,这少年把一张顺手撕下来的告示拍在木桌上。
黑衣女人站在操作台旁,苍白的眼眸扫过那张纸。
修长的手指在刀柄上敲击。
“命骨调查司的围封令。”
冷冽的声音念出上面的字句。
“本区域因异常命骨波动,即刻起划为临时管控区。三日内,所有住户须到街口哨卡登记命骨持有情况。逾期未登记者,一律强制收缴,按叛国罪论处。”
念完正文,视线落在最下方的落款处。
那里盖着一个刺目的血红色印章。
“命骨总调查官,裴远。”
吐出这个名字,她的眉头打了个结。
“冥守司和调查司的高层名单里,从来没有这号人。”
“这绝对是直接从真理高塔空降下来的疯狗。”
“高塔那帮穿白袍的老家伙最喜欢玩这一套,弄个不知底细的生面孔来干脏活,杀完人再把这人处理掉,连个案底都不留。”
“这裴远手里肯定拿着无限制开火权。”
“空降不空降的小爷不管,现在外面那些街坊邻居已经全疯了!”
抓着那头乱发,许念指着门外。
“这刚吃完早饭的功夫,你们猜外面闹成什么样了?”
“对面卖豆腐的王寡妇把她死鬼老公的腿骨刨出来,塞进灶坑里烧了半天,结果火越烧越亮,那骨头连点烟都没冒!”
“隔壁打烧饼的老李头,连夜把他爹的指骨用防水油布裹了三层,正往自家茅坑里沉呢!”
“最离谱的要数街头那个杀猪的张屠户,非说他家那块祖传的猪大骨也是命骨,正拿杀猪刀在那切片,打算分给全家吃进肚子里毁尸灭迹!”
“还有街角那几个地痞,卷铺盖想翻墙跑路,刚露头被外面的弓弩手射成了刺猬,尸体现在还挂在铁丝网上晃荡!”
“这帮穷鬼为了保住家里那点破烂骨头,算是把这辈子的智商都用光了。”
听着这些市井八卦,铁牛把八十斤重的大锤靠在墙角。
光头老汉迈着粗壮的双腿,大步走到门外。
在破烂的木门板上摸索了一阵,又绕着门框转了两圈。
走回屋里,粗声粗气地开口。
“邪门了。”
“整条街连个狗窝都贴了那白纸,唯独咱们万锻斋的门面上干干净净。”
“老头子我查了三遍,没有封条,没有标记,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下。”
“他们是不是漏贴了?”
坐在角落的木凳上。
视线从那张告示上移开。
开口给出一个结论。
“他们并没有忘。”
粗布麻衣的袖口随着动作晃动。
“他们是在等我们主动出去。”
“这道围封令,等同于一张网。”
“把整个东市罩住,把水搅浑,让所有人自己跳出来。”
“那些急于藏匿命骨的平民,会把异常的波动完全暴露在监测仪下。”
“而真正引发昨夜全城共振的源头,只要稍有动作,绝对会立刻成为靶子。”
铁牛一巴掌拍在桌沿上,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。
“那老头子我不出去了!”
“老头子我倒要看看,这帮穿白袍的狗腿子能玩出什么花样!”
“咱们大门一关,爱谁谁。”
“大不了咱们死耗着,铺子里的棒子面还够吃半个月。”
许念翻了个白眼,捡起掉在地上的生萝卜啃了一口。
“老头,你这脑子到底什么构造?”
“半个月后咱们直接成咸鱼干了!”
“人家外面可是正规军,每天过来收缴一波,三天后直接推平这里,你拿那破锤子去砸铁甲?”
“我看咱们还是想办法把那云盘信号掐了才是正经事。”
“渊哥,你赶紧摸摸你胸口那块铁板,看看能不能把它关机拔电源了,再这么播下去,咱们连骨灰都剩不下。”
入夜。
街面上的宵禁钟声准时敲响。
整个东市陷入一片沉寂。
各家各户连一盏油灯都不敢点,漆黑的街道上只有巡逻队沉重的脚步声来回穿梭。
偶尔传来几声军犬的吠叫。
万锻斋的门板被敲响。
声音极低。
带着明显的试探和惶恐。
两短一长。
停下擦拭铁块的动作。
走到门前,拉开那扇破木门。
门外站着一个瘦削的中年人。
这是街尾开旧铁铺的邻居,姓董。
平日里两家偶尔会借些边角料,算是有几分交情。
老董整个人缩在门框的阴影里。
手里死死抱着一只破旧的木头匣子。
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青白。
看到门打开,他赶紧挤进半个身子。
“小兄弟,董叔平时待你不薄吧?”
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明显的颤音。
“你帮我看一眼,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。”
把手里的木匣子往前递了递。
“这东西是我太爷爷留下的。”
“昨晚开始,它一直发光。”
“我白天把它埋在后院土里,挖了三尺深,填得严严实实。”
“结果到了晚上,那块地亮得连瞎子都能看见。”
“我刚才又把它刨出来,这光根本压不住。”
“外面那些当兵的明天准备挨家挨户搜查了,这东西要是被查出来,我全家都得掉脑袋。”
“你平时跟着铁牛师傅打铁,见识多,能不能帮我瞧瞧,这骨头是不是沾了什么邪气?”
接过那只发光的木匣子。
入手极轻。
木材表面已经被汗水浸透。
手指拨开匣子表面的铜扣。
掀开盖子。
里头垫着一块破黑布。
布面上躺着一块极其普通的旧腕骨碎片。
品阶连凡骨都算不上,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执念力量。
这只是一块被时间遗忘的残渣。
此时,这块残片表面正渗出大片的暖黄色光芒。
盯着那块腕骨。
视线聚焦在光芒的跳动上。
一次。
两次。
三次。
胸口位置传来同样的跳动感。
那块贴着皮肤的镜影板片,正在以完全相同的频率,传递出热量。
这根本无关于骨头沾没沾邪气。
这是上位信息载体对下位残骸的绝对指令。
昨夜的那场共振,已经把整座城市的废旧骨头全部纳入了这个通信网络。
抬起手。
把木匣子的盖子重新合上。
光线被隔绝在里头。
把匣子递回给对面的中年人。
老董双手接过去,满脸希冀地看着这边。
“怎么样?”
“能把这光弄灭吗?”
“或者你帮我砸了它也行,只要别连累家里人,怎么弄都行!”
“拿回去放着吧。”
给出直接的回答。
声音平稳。
老董愣在原地。
抱着匣子的手僵在半空。
“放着?”
“那明天当兵的挨家挨户搜过来,我拿什么命去抵?”
“小兄弟,你别寻董叔开心了,这可是要命的买卖。”
“它发光是因为,它跟我在同一个频率上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。
砸在屋子里,却有着极强的重量。
“你家里的东西没出问题。”
“是我在影响它。”
听到这番话。
中年人干瘪的嘴唇抖动了两下。
没有任何多余的提问。
常年在底层摸爬滚打的本能,让他立刻明白了这句话背后的危险程度。
他甚至连一句客套话都没敢留。
抱着那个木匣子,连连退后两步。
直接转过身,顺着漆黑的巷子狂奔而去。
脚步声杂乱,很快消失在夜色深处。
站在破木门槛内。
没有去关门。
视线顺着空荡荡的街道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。
夜里的凉风顺着长街吹过来。
灌进粗布麻衣的领口。
右手的袖管被风吹得晃动了一下。
抬起那只极度透明的手掌。
指尖的位置。
皮肉和骨骼已经完全无法看清。
但就在那个透明的虚无处。
那条暖黄色的细线,正顺着脉络,在夜色中一下一下地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