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已经忘过一次了。”
“这次不会再忘了。”
话音未落,东市街面外的光线出现了极其反常的变化。
透过万锻斋那扇破旧的木窗,可以清楚看到街角石板路缝隙里透出的异样。
原本漆黑的夜色中,各家各户的门缝、窗沿、地窖口,甚至是路边的排水沟里,同一时间渗出了一片片暖黄色的微光。
这光线极其纯粹,没有半点火把燃烧时带出的烟火气。
从街头一路蔓延到街尾,整个东市在极短的时间内被这种色泽填满。
“我去,外面大半夜怎么亮堂堂的?”
顶着个鸡窝头,许念从后院窜出来,手里还抓着个啃了一半的生萝卜。
跑到窗前,他把脸紧紧贴在窗户纸的破洞上往外瞅。
“老头,快出来看稀奇,咱们东市集体发光了!”
扛着那把八十斤重的大锤,铁牛打着哈欠跨过门槛。
“你小子大惊小怪个什么劲,这帮穷鬼家里连点灯的油都买不起,哪来的闲钱点灯熬油。”
顺着许念的视线看过去,老汉光秃秃的脑袋在暖光下泛着一层油亮。
“这光不对劲。”
丢下这句判断,老汉把大锤重重砸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碰撞声。
“这当然不是油灯的光。”
站在窗口,刘渊视线扫过那些从墙角地缝里钻出来的暖光。
伸手按住胸口的位置。
衣服底下的镜影板片热度极高,隔着布料传递出极其清晰的跳动频率。
“全城的命骨,全在共振。”
听到这句话,许念直接把手里的生萝卜掉在了地上。
连退三步,他看着那个粗布麻衣背影胸口隐隐透出的暖色。
“渊哥,你别告诉我,这是咱们从旧土带回来的云盘搞出来的动静?”
“板片完全激活了。”
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。
“它现在不只接收信息。”
伸手将窗户彻底推开,任由那股带着凉意的夜风吹进屋子。
“它在发送信号。”
一拍大腿,许念满脸的痛心疾首,五官都挤在了一起。
“被它回响过的每一块旧骨,现在都在回应它的波长!”
“完了完了,小爷我这回算是把天给捅破了。”
在屋子里原地转圈,他双手抱着脑袋,脚步极其慌乱。
“这事儿是好事也是坏事。”
“好事是上一文明的记忆网络被重新激活了,这云盘算是连上网了。”
“坏事是,帝国那帮穿白袍的书呆子,绝对会把这动静当成‘第二次全境覆盖’的前兆!”
“咱们在公然挑衅真理高塔的底线,这分明是个要命的催命符!”
抓了抓光头,铁牛粗声粗气地接话,满脸不在乎。
“怕什么,大不了一锤子买卖,老头子我这身肉还打得动,来一个砸一个。”
“你懂个屁!”
跳着脚反驳,许念指着门外的方向。
“高塔那帮人手里捏着帝国的军队,咱们就四个人,拿头去打?”
“他们要是查出源头在咱们万锻斋,明天早上咱们就得被切成片挂在城墙上风干!”
“我还没攒够钱娶媳妇呢,连个姑娘的手都没摸过,这就要交代在这了?”
满脸期待地看着那个粗布麻衣的背影,少年语气里透着哀求。
“渊哥,现在收拾细软跑路还来得及吗?我包袱还没解开呢,提上就能走。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
一盆冷水浇下来。
街头尽头,一队穿着黑色重甲的命骨调查司卫队已经举着火把,封锁了路口。
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踩在石板路上,金属甲片碰撞的动静在夜里传出很远。
就这样,暖黄色光芒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。
在这半个时辰里,全城宵禁的钟声从帝都中心的钟楼传出。
当第一声沉闷的钟声传遍上空时,街面上最后一点人声也被彻底掐断。
至于平日里夜猫子打架的动静、流浪汉翻垃圾桶的声音,全都消失无踪。
空气里只剩下卫队巡逻的脚步声。
站在万锻斋的门口。
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,刘渊没有任何退避的动作。
伴随着时间流逝,那些原本沸腾的暖黄色微光,在达到顶峰后,开始一点点变暗。
整个暗淡的过程极其均匀,没有任何突兀的跳变。
直到黎明到来之前的最黑那一段,光芒彻底熄灭。
最终,黑夜重新夺回了东市的控制权。
转过身。
跨过万锻斋的破木门槛,准备回到屋内。
在这个动作发生的当口,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。
晨光初现,从东边的云层里漏出一点,打在地面上。
就在此刻,那道缺了左臂的淡灰色影子,发生了一点变化。
比前一天,深了一整度。
原本极其模糊的边缘,多出了几分实体才有的重量感。
从淡灰色,跨越到了浅灰色。
看着地上的影子,他没有说话。
只要还能留下痕迹。
没过多久,天色彻底大亮。
一袭黑衣的女人从北城的方向快步走来。
推开万锻斋的门,带着一身清晨的露水气。
顺着视线看去,黑色的劲装极其贴身,勾勒出修长笔挺的双腿,腰间的短刀随着步伐发出极轻的碰撞声。
苍白的眼眸里透着熬夜过后的血丝,但她的背脊依旧挺得极直。
走到木桌前,拿起桌上的粗瓷茶碗,仰头灌了一大口冷水。
喝水的间隙,几滴水珠顺着白皙的脖颈流进衣领深处。
“外头怎么样了?”
从柜台底下钻出来,许念手里还抓着个包袱,赶紧递过去一块干毛巾。
“帝都乱套了。”
扔下毛巾,夙夜语气极其冷冽,没有任何废话。
“命骨调查司昨晚连夜开会,把这次动静正式定性为‘帝都异常命骨波动事件’。”
“全城宵禁从今天开始,无限期延长,任何人在街上逗留,直接就地格杀。”
“这还不够。”
拉开长条板凳坐下,她将腰间的短刀解下放在桌上。
“他们已经调来了北境的驻军。”
倒吸了一口冷气,许念手里的包袱差点掉地上。
“北境驻军?那帮镇压边境叛乱、杀人不眨眼的兵痞?”
“这帮疯子连自己人都砍,调他们来对付咱们几个老百姓?”
“这也太看得起小爷我了吧!”
“目标不仅是我们。”
双手撑在木桌上,夙夜身体前倾,盯着对面的粗布麻衣少年。
“他们要把整个东市划为‘异常命骨管控区’。”
“三天后,开始全面围封。”
“外围建高墙,内圈布重兵,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。”
“他们准备挨家挨户搜,掘地三尺也要把引发共振的源头挖出来。”
“那个秦枭呢?”
抛出这个名字,许念紧张地咽了口唾沫。
“他没闲着。”
拿起桌上的短刀,女人修长的手指在刀鞘上敲了两下。
“那个半人半鬼的家伙昨晚去了调查司。”
“他肯定察觉到了逆命骨的气息波动。”
“他一直在找替代品,摆脱神骨的控制。”
“要是让他知道我们拿回了那张旧土的薄膜,他会亲自来拆了这间铺子。”
听到这个消息,铁牛把大锤往地上一杵,震得屋顶的灰直往下掉。
“欺人太甚!”
“老头子我在这东市打了三十年铁,交了三十年的税,他们说封就封?”
“大不了跟他们拼了,敲碎几个头盖骨,也够本了!”
“老头,你别吹牛了。”
指着地上那把八十斤的大锤,许念翻了个白眼。
“上次遇到两个冥守司的基层差役,你提着锤子手都在抖。”
“胡说八道!”
涨红了脸,铁牛粗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。
“老头子那是打铁累的,肌肉抽筋,你懂个锤子!”
“行行行,你抽筋,你全家都抽筋。”
摆了摆手,许念懒得继续争辩,转头继续盯着那件粗布麻衣。
“拼?拿什么拼?”
急得在屋里直跺脚,许念指着门外。
“那是正规军,一轮破甲弓弩齐射,你这把老骨头就能用来熬汤了!”
“渊哥,咱们得赶紧撤,现在趁着防线还没完全拉起来,我找两个黑市的钻地鼠带路,还能溜出去。”
“等三天后防线合拢,咱们就真成死胡同里的耗子了,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去。”
没有理会屋子里的争吵。
伸手解下腰带上挂着的那根旧铁块。
铁块表面的纹路极其粗糙,正中央刻着一个“渊”字。
经过长时间的摩挲,这个字已经被掌心的温度和汗液磨出了一层温润的光泽。
握着这块铁。
施加的力道不大,却极稳。
走到木桌前,看着面前急得团团转的许念,还有满脸怒容的铁牛。
最后,视线落在那个穿着黑衣的女人身上。
那双苍白的眼眸里,没有害怕,只有等待指令的平静。
“三天。”
粗糙的铁块在掌心翻转了一下。
“够我们准备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