迎着旧土灰白色的天光,四个人的身影渐渐远离那片被高塔封锁的禁区。
回到帝都万锻斋的时候,天色完全黑透。
推开那扇破木门,屋子里的摆设没有任何变化。
把怀里抱了一路的旧陶罐放在破木桌上。
灯光下,这物件外表带着粗糙的纹理,缺乏上个文明的高端感。
凑到桌边,许念伸手敲了敲罐身边缘。
“渊哥,咱们跑这么远,吃了一嘴骨灰,到底图个啥?”
顶着一头乱发,少年满脸嫌弃地在衣服上蹭去指尖的灰尘。
“这破罐子沉得要命,半路上我还闪了腰,结果抱回来这么个腌菜缸。”
“这种破烂摆在黑市上,倒贴钱都没人愿意多看一眼。”
“我看咱们这一趟算亏到姥姥家了,连个路费都没赚回来。”
“你懂个屁!”
铁牛把八十斤重的大锤砸在门槛边,震得屋顶的灰直往下掉。
“高塔那帮孙子找了七十年都没找到的门,里头的东西能差了去?”
“老头子我打了一辈子铁,清楚上个文明的做派,越不起眼的东西,越藏着大名堂。”
“当年那帮大能可是连飞天遁地都能造出来的,他们留下的东西,能是个简单的尿壶?”
“大名堂?我看那顶多是个破酸菜坛子。”
许念撇了撇嘴,毫不客气地回怼。
“老头你别不服气,小爷我修过的精密仪器比你打过的铁钉都多。”
“这玩意儿拿手敲连个脆声都没有,绝对是劣质泥巴捏的。”
“真要是宝贝,早被高塔那帮人挖走供起来了,哪轮得到咱们去捡漏。”
“你非说这是个宝贝,那你给它估个价,看看能卖几斤棒子面?”
没有理会旁边的聒噪。
视线落在罐子内部。
借着昏黄的油灯光亮,里面附着一层极薄的沉积物。
伸出右手,指尖贴着内壁边缘用力刮取。
干涸的透明薄膜落在掌心。
材质与胸口那块镜影板片完全同源。
伴随着皮肤表面的体温传导过去,硬邦邦的薄膜产生了变化。
质地直接变软。
摊开成了一张可延展的薄层。
看到这一幕,许念一把抓过那片薄膜,放在手里反复揉捏。
“老天爷,这玩意儿活了!”
把脸凑得很近,他仔细端详着薄膜的纹理。
“这根本没法叫沉积物。”
“这是上个文明留下的记忆载体!”
“啥叫记忆载体?”
铁牛摸着光秃秃的脑袋,满脸横肉拧在一起。
“你小子的词儿一套一套的,老头子我听不懂。”
“别扯那些没用的,你直接说这玩意儿能不能换成肉包子。”
“咱们平时用的纸笔的祖宗!”
许念转过头,带着一种智商碾压的优越感看着老汉。
“这么跟你说吧,老头。”
“只要写在它表面的旧文字,刻在上面的图案,连你刚才触碰它的体温,全都能完整保存下来。”
“不管过多少年,只要再次激活,它能把存进去的东西原封不动地放出来。”
“这可是真正的信息云盘,能把所有数据物理保存的神器!”
“这东西如果拿去真理高塔卖给那帮穿白袍的书呆子,咱们万锻斋能直接买下半条北城街!”
“出息。”
角落里,一直没说话的黑衣女人冷冷开口。
交叠着双臂,夙夜靠在门柱上,苍白的眼眸扫过那个手舞足蹈的少年。
“高塔的审判庭如果看到这东西,第一件事把你的皮剥下来做成卷宗,第二件事把万锻斋夷为平地。”
“命骨里藏着的执念都会被同化频率侵蚀,只有这种物理载体,才能真正避开神骨的探查。”
“这东西的价值,足够把现在的帝国彻底颠覆。”
“你还指望拿它去换肉包子?”
“秦枭如果知道你们手里有这个,明天他能带着大军把这里填平。”
听到这句话,许念缩了缩脖子,赶紧把薄膜放回桌上。
“那算了吧,小爷我还没活够呢。”
“有钱赚没命花的事,傻子才干。”
“渊哥,这烫手山芋还是你留着吧,我可不敢碰了。”
拿回那片薄膜。
重新放在木桌上。
从旁边的工具箱里抽出一根铁钉。
握着铁钉,在薄膜表面用力划了一横。
收回手,把薄膜压在一本破旧的地志下面。
接下来的时间,万锻斋照旧开门营业。
炉火整日燃烧着,打铁的声音在北城的街道上来回激荡。
时间往后推移了三天。
掀开那本破旧的地志。
透明的薄膜依旧完好地躺在下面。
伸手摸向薄膜表面。
指腹触及那道划痕。
一股极其清晰的力道反馈传递进脑海。
划下这道痕迹时的轻重、快慢,甚至当时手指发力的角度,全都分毫不差地重现出来。
保存精度完全超越了现有的认知范畴。
打铁炉旁,铁牛停下手里的活计。
用脖子上的脏毛巾擦了一把汗,老汉走了过来。
“你这两天光盯着这块破皮发呆。”
“打铁的心思全没了,连炉火灭了都没看见。”
“小许说这玩意儿能记事。”
“你那些失忆之后重新拼起来的记忆片段,总不能全装在脑子里。”
拉过一条板凳坐下,老汉大口灌了一碗凉水。
“你可以把它们全部刻进去。”
“以后真有什么闪失,你用这层薄膜给自己留一份完整的记录。”
“真到了那一步,你好歹还能知道自己都干过些什么事,遇见过什么人。”
“人连自己过去的事都记不住,活着还有什么奔头?”
这句话砸在屋子里,带有某种沉甸甸的分量。
到了晚上。
铁牛和许念都去后院睡了。
老瞎子在草席上打着呼噜。
阿黎在炉火边蜷缩成一团。
坐在操作台前,点亮一盏油灯。
拿过那根铁钉。
把薄膜平铺在面前。
握住铁钉的手极稳。
开始在上面刻画。
第一笔落下去。
脑海中调取出一个画面。
第一次在这个世界醒来,走到这个铺子前。
铁牛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粥走过来,粗糙的大手把碗塞进怀里。
粥的温度,透过回忆,顺着铁钉的尖端,死死烙印在薄膜上。
刻完这一个细节。
抬起左手看了一眼。
手掌心那条暖色细线,亮度提升了一个层级。
接着刻第二笔。
帝都黑市外的那条暗巷。
一袭黑衣的女人站在路口。
苍白的眼眸盯着这边。
夙夜叫住自己时的那种冷冽语气,伴随着刀锋出鞘的清脆响声,一点点注入薄膜的纹路里。
随后。
老瞎蹲在桥头,佝偻着背影,嘴里嘟囔着我回来了的画面。
阿黎蹲在火炉边,把一根烧红的骨针递过来的动作。
万锻斋门前那棵老槐树飘落的一片黄叶。
黑市里刺鼻的血腥味。
骨翁消散前留下的那句轻描淡写的指点。
一件一件。
毫无遗漏地往下刻。
每一件小事刻入进去,指尖的暖色细线跟着亮一度。
亮光在昏暗的屋子里显得极其刺眼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
到了第七天的清晨。
放下手里的铁钉。
面前那层透明薄膜,表面已经完全被密密麻麻的刻痕覆盖。
没有任何多余的空隙。
把薄膜小心翼翼地卷起来。
重新塞回那只旧陶罐里。
找了一块木板,把罐口死死封住。
站起身,走到屋角那个高大的木柜前。
垫起脚,将封好的陶罐推入柜子的最高一层。
拍了拍手上的灰尘。
铁牛正蹲在柜台下找铁锤。
老汉抬起光秃秃的脑袋,看了一眼高处的那个角落。
“放那么高。”
“你以后不怕忘了。”
站在柜子前。
视线一直停留在那只灰扑扑的陶罐上。
过了很久。
转过身,看着刚升起太阳的街道。
“我已经忘过一次了。”
“这次不会再忘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