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线在白室中央交汇。
原本平整的地面上方,空气产生扭曲。
一幅立体的画面升了起来。
半透明的物质悬停在半空,勾勒出清晰的人影与器物。
许念瞪大眼睛,用力揉了两下眼眶。
“小爷我活了十几年,黑市里最贵的留影珠也弄不出这种阵仗。”
他往前凑了两步,伸手在半透明的画面里抓了一把。
五指收拢,什么也没碰到,只有空气从指缝间溜走。
“这帮上个文明的家伙,把空气都给定住了?”
“渊哥,这到底是个啥名堂?”
铁牛把八十斤重的大锤砸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你小子别乱摸,当心手又被咬上一口。”
光头老汉盯着那幅画面,浓眉拧在一起,满脸戒备。
“这东西看着邪门,这绝对是个死人留下的鬼影子。”
“老头子我打了一辈子铁,也没见过这种场面。”
站在一旁,夙夜的手始终按在刀柄上。
黑色的劲装勾勒出修长笔挺的身姿,腰背挺得极直。
苍白的眼眸盯着画面的中心位置,视线没有半分偏移。
那里盘腿坐着一个人。
“那是大祭司。”
冷冽的声音在圆室里回荡,带着惯有的冷静。
“壁画上的最后一个人。”
大祭司平摊着手掌。
掌心里,放着一小片透明的薄片。
没有杂质,呈现出最原始的质地。
刘渊迈开步子,朝着那幅半透明的画面走去。
跨入投影边缘。
一股极其明显的凉意穿透粗布麻衣。
温度远低于室内的正常气温,连呼吸带出的水汽都重了几分。
“渊哥,你别走那么近,万一这老头诈尸呢?”
许念在后面大喊,双手抱在胸前,脚步却往后退了半尺。
“这东西连冷热都能记录下来。”
给出这个判断,停在投影的中心地带。
画面里的大祭司有了动作。
他从地上站起身。
动作极为迟缓。
探入灰白色的长袍,取出六片形状各异的透明薄片。
按照顺时针的方向,将碎片逐一摆放在面前的地面上。
“这老头在干嘛?玩拼图?”
许念伸长了脖子,鸡窝头跟着晃动。
“别吵。”
铁牛瞪了他一眼,粗短的手指握紧了锤柄。
大祭司伸出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掌。
直接覆盖在六片薄片上方。
接触完成。
六片薄片自行聚合,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一起,变成了一块完整的板片。
板片散发出极其刺目的光芒。
光芒聚拢成一个极小的点。
“我去,这灯效,这光晕!”
许念夸张地叫出声,眼睛盯着发光处。
“这要是在帝都广场放一遍,收门票都能发财。”
光芒从那个点向四周扩散出一圈圆形的淡白色光纹。
光纹穿透了白室的墙壁,无视任何物理阻碍,向着更远的地方席卷而去。
覆盖了整片大地。
随后归于无形。
“老天爷,他怎么把自己给变没了?”
许念指着前面,声音高了八度。
大祭司重新坐回光纹中心的位置。
身体发生了变化。
从脚尖开始,皮肤和骨骼褪去原本的颜色,变成了一种彻底的透明状态。
这种透明顺着双腿一路往上蔓延。
直到他的头颅也失去轮廓。
整个人凭空消失在原地。
“这大变活人也太彻底了,连个渣都没剩下。”
许念拍着胸口,心有余悸。
站在投影外面,铁牛摸着光头,咽了一口唾沫。
“他用自己完成了最后一步。”
粗犷的声音透着敬意。
“这老家伙,是个真汉子,他把自己炼进那块破骨头里了。”
“老头子我打了一辈子铁,也没见过把自己当柴火烧的。”
许念拍着大腿,一惊一乍地跳了起来。
“小爷我算明白了!”
鸡窝头跟着动作来回晃荡,他指着投影中心那个空荡荡的位置。
“这镜影板片根本没法用来装东西!”
“它本身就是这个大祭司的存在。”
“这老头把自己的意识、身体、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,全给压缩进去了。”
“他拿自己的命,换了这段历史的保存期限,这操作也太硬核了。”
“这等于是把自己的存在彻底锁死在这个世界的历史缝隙里,死活拔不出来。”
听到这番长篇大论的评价。
夙夜交叠着双臂,冷哼出声。
“高塔的档案里记录过,大祭司失踪了。”
黑衣女人的语气透着寒意,修长的双腿在原地挪动了半步。
“现在看来,他没有失踪,他化作了这些信息。”
“只要这些信息还在,上个文明便还没有真正死绝。”
“所以真理高塔才找不到这扇门。”
“同化频率再强,也无法吞噬一个已经主动把自己变成透明虚无的人。”
“大祭司用彻底的消散,骗过了神核的规则。”
站在半透明的投影中央。
低头看着双手。
左臂的袖管空空荡荡,随着空气的流动轻轻摇晃。
右手的指尖已经处于极度透明的状态,连皮肤下的血管都看不见。
脚下的影子在白室的光照下,边缘呈现出一种极度模糊的晕染感。
如果世界不接受我,我就成为打开旧时代的钥匙。
内心闪过这一句快速的判断。
“原来是这样。”
拉开衣领,从怀里取出那块温润的镜影板片。
将其贴回胸口正中间的位置。
板片边缘触及胸骨。
剧烈的共鸣感顺着骨骼传导进脑海。
一大段完整的画面直接涌入记忆的空白区。
没有任何阻滞。
同样的白室里。
同样是站在这个位置。
大祭司面前放着那只旧陶罐。
他将干瘪的手掌按在罐口上。
极其苍老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,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从容。
“如果你能读到这段,说明你也是透明的人。”
这句话没有任何上下文。
直接砸在意识深处。
站在原地,过了很久。
把衣服重新拢好。
转过身,走到中央的那根矮柱前。
伸手拿起那只旧陶罐。
将其抱在怀里。
“走吧。”
声音很轻,没有任何情绪波动。
许念看了看陶罐,又看了看那些半透明的空气。
“只拿个破罐子?”
他满脸不可思议,快步走到矮柱旁翻找了两下。
“这东西看着也就是个腌咸菜用的破瓦罐,还是个漏底的。”
“你拿着它走街上,别人还以为你要去讨饭。”
“这上个文明的大能也太抠门了,连件兵器都没留下。”
“这是容器。”
给出干脆的回答,抱着陶罐的力度加重了几分。
“知足吧,没让你留下来陪他就算好的了。”
铁牛扛起八十斤重的大锤,率先往门外走去。
“这地方待久了,老头子我浑身骨头疼。”
“赶紧回帝都,吃碗热乎面才是正经事。”
跟在后面,许念碎碎念着走过门框。
“这一趟算是白跑了。”
“这破罐子拿去黑市,顶多换两碗素面,还得是倒贴葱花那种。”
夙夜走在最后,苍白的眼眸扫过刘渊。
视线在越发透明的右手上停顿了两秒。
黑色的劲装在动作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“真理高塔的巡逻队随时可能过来。”
冷冽的声音打破了许念的碎碎念。
“白室被激活,这么大的动能波动,瞒不住高塔顶层的监测仪。”
“秦枭那个半人半鬼的家伙,估计已经在半路等着了。”
说完这些,她没有再做停留,转身迈出那道裂开的缝隙。
跨出圆室的大门。
靴底踩在白色的坚硬地面上。
回过头。
透过那道门缝,看向里面。
白室内部的光芒正在一盏一盏地暗下去。
那种速度极具节奏感。
墙壁上的碎片嵌格,随着光线的退潮,一颗一颗地熄灭。
原本刺目的刻痕,重新归于暗沉。
整个空间被黑暗一点点吞噬。
站了一息的时间。
收回视线。
抱着那只旧陶罐。
迎着旧土灰白色的天光,继续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