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穿透老槐树的枝叶,洒在万锻斋的破门槛上。
屋子里,几包行囊已经打点妥当。
拄着木棍坐在草席上,老瞎子瞎掉的双眼翻着白眼,面朝门口的方向。
“早去早回。”
手里攥着一根烧黑的拨火棍,阿黎站在火炉边没出声。
把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挎在背上,许念顺手从桌上拿走半根没吃完的黄瓜。
“这还没出门呢,小爷我已经觉得累了。”
“你那包里装的什么破烂?”
将八十斤重的大锤扛在肩上,铁牛粗短的手指指着那个帆布包。
“这叫技术储备!”
咬了一口黄瓜,许念理直气壮地反驳。
“万一那上个文明的遗址门锁坏了,小爷我总得有工具撬门吧,那可是个大工程,起码得加钱。”
没有搭理这番说辞,粗布麻衣的少年跨出门槛。
“走了。”
跟在后面,一袭黑衣的女人苍白的眼眸扫过街道,脚步极轻。
在清晨的薄雾中,四人的队伍很快隐没。
出了帝都向西八十里,地貌发生剧烈变化。
视线范围内,绿色的植被彻底绝迹。
入眼全是灰白色的丘陵,连绵起伏,找不到任何活物活动的痕迹。
踩在地面上,脚底没有任何声音传出。
在极度干燥的空气里,这里的地表覆盖着一层极细的灰土。
蹲下身,抓起一把土搓了搓,许念赶紧甩掉手上的粉末。
“这哪是土,这全是骨粉。”
嫌弃地在衣服上蹭了两下,他满脸苦相。
“高塔当年到底在这弄死了多少人,骨头渣子都铺成地毯了。”
“踩在别人骨灰上赶路,这活儿搁在黑市,起步价至少翻三倍。”
交叠着双臂,夙夜站在一处高坡上,冷眼看着前方。
“七十年前的勘探队,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。”
“这地方把所有东西都吞干净了。”
“所以咱们得靠技术。”
拿出一张旧地图,许念趴在地上,用手指戳着地面。
“渊哥,咱们接下来的命脉,就在我这双手上了。”
“怎么走?”
双手插在口袋里,视线落在那个趴在地上的人身上。
“这土有门道。”
用手指捏起不同位置的土壤,许念仔细感受着硬度和颗粒大小。
“越靠近那个白室,土里的骨粉含量就越高,硬度也会跟着变。”
“小爷我这手可是修过精密仪器的,这点差别摸得出来。”
“带路。”
给出干脆的指令。
接下来的行程,完全成了一场对膝盖和脸皮的双重折磨。
顶着乱发,许念每走半里地就要趴下摸一摸土。
到了最后,他那张脸已经蹭得满是黑灰,完全看不出本来的模样。
掏出个破水壶,他大口灌了下去。
“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。”
擦去嘴边的水渍,他在心里狂骂。
“早知道这破差事要吃一嘴骨灰,打死小爷我也不来,高塔那帮孙子不来是对的,这地方连个落脚的树叶都没有。”
扛着大锤,大脚丫子踩在灰土上,铁牛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。
“你小子到底行不行?”
擦了一把汗,光头老汉粗犷的声音在空旷的丘陵间传出老远。
“咱们都在这灰堆里转悠一天了,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。”
“你懂什么,这叫技术导航。”
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许念瞪着眼睛反驳。
“你以为这是大街上找茅房呢,闭着眼睛都能摸到。”
“这里磁场全乱了,我要是一步摸错,咱们今晚就得跟这地上的骨灰作伴。”
“你信不信老头子我现在就把你打成骨灰?”
把大锤往地上一杵,铁牛作势要抡。
“渊哥,你管管他,这老头有暴力倾向!”
躲在粗布麻衣的身影后面,许念探出半个黑乎乎的脑袋。
“闭嘴。”
丢出两个字,制止了这场闹剧。
目光扫过前方无尽的丘陵地带。
那种极度空旷的环境里,连半点风都没有。
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。
指尖的透明度比昨天又深了半分,影子在灰白色的地面上显得极度模糊。
伴随每一次呼吸,胸口那块镜影板片都在散发着微弱的热量,填补着脑海中不断丢失的记忆。
走在队伍侧面,夙夜始终保持着戒备姿态。
修长的双腿在灰土上前行,黑色的劲装与这片灰白世界形成强烈的对比。
“高塔的巡逻队没有涉足这里。”
她给出专业的判断。
“这里的频率太混乱,他们不敢进来。”
“那咱们就是唯一的活靶子。”
嘟囔了一句,许念认命地再次趴在地上摸土。
又往前行进了几里路。
地面的颜色变得越来越浅,从灰白逐渐过渡到一种近乎惨白的色泽。
土壤的硬度也随之增加,踩在上面脱离了那种松软的触感,带有金属特有的坚硬。
“停下。”
趴在地上,许念用力抠开一块白色的硬土。
“这里的成分变了,骨粉的密度达到了百分之八十以上,而且经过了极度的高温熔炼。”
抬起头,那张满是黑灰的脸上透着几分兴奋。
“咱们在靠近核心区。”
闻言,铁牛将扛在肩上的大锤重新握在手里。
“总算有点动静了,老头子我这把锤子都快生锈了。”
“保持距离。”
发出简短的指令,率先迈开步子。
走了一天半的时间。
直到第二天黄昏。
灰白色的天光开始暗淡,四周的丘陵在阴影中显得更加诡异。
一直趴在地上的人突然停下动作,整个人从地上弹了起来。
“找到了!”
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
前方极远处,一处低洼的高地中,出现了一个半圆形的穹顶。
大概冒出地面一丈高。
整体呈现出纯粹的白色,没有任何接缝,浑然一体。
那材质看起来极度光滑,表面找不到任何岁月侵蚀的痕迹。
“这帮上个文明的人,盖房子连砖缝都不留的吗?”
凑近之后,许念绕着圆室转了半圈,啧啧称奇。
“大理石都没这么滑。”
用手指敲了敲外墙,发出极其沉闷的声响。
“实心的?这玩意儿到底是怎么造出来的?”
走到圆室的正面,那里有一扇圆弧形的门。
门板和外墙材质完全一样,严丝合缝地嵌在里面。
门板表面,刻着一幅图案。
一个人盘腿坐在地上,面前摊着两片东西。
一片是圆的,另一片是方的。
在图案的边缘,环绕着一圈极细的文字。
伸出那根带伤的手指,许念顺着文字的纹理,一点点摸索过去。
嘴里念念有词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上一文明的文字。”
收回手,他转过头看着旁边的人。
“写了什么?”
问了一句,语气平静。
“翻译过来就是——以两片合拢,以三片开启,以六片进入。”
念出这句话,许念抓了抓头发。
“这话什么意思?”
“咱们手里不就只有一块拼好的镜影吗?”
回想起之前拼合的过程。
最早是夏临给的三片,加上许念的一片,还有胸口的两片。
一共六片,拼成了一块完整的板片。
这种聚合的数量,完全对应了门板上的文字。
“数量是对的。”
给出肯定的答复。
站在旁边,苍白的眸子盯着门板。
在心里快速盘算着高塔那帮老古董的反应,夙夜眼神转冷。
“这要是让真理高塔的审判庭看见,估计那帮老头子得气得吐血三升,他们苦心掩盖的真相就这么明晃晃地刻在门上。”
“高塔找了七十年没找到的门,就这么摆在眼前。”
清冷的嗓音打破了安静。
“这里面藏着的东西,足够把现在的帝国掀翻。”
把大锤放在地上,铁牛双手叉腰。
“掀翻就掀翻,老头子我早就看那帮穿白袍的不顺眼了。”
“开门吧。”
催促了一句,许念退后两步,把路让开。
“小爷我倒要看看,这上个文明的云盘里到底存了什么好货。”
“要是里面全是欠条,咱们转身就跑。”
抬起右手,解开粗布麻衣的领口。
伸入胸腔的位置,将那块贴身存放的镜影板片取了出来。
板片表面极其温润,边缘透着暖黄色的光痕。
拿着这块拼合完整的器物,走到那扇圆弧形的门前。
对着图案正中的位置。
将板片直接贴了上去。
接触发生的那一当口,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板片边缘的暖黄光痕,在触及门板表面的那一刻,产生了剧烈的变化。
光痕开始向四周扩散。
那种状态,等同于墨汁溶于清水的浸润过程。
沿着门板上雕刻的图案纹路,那股暖光不受阻挡地铺展蔓延。
整个过程极度平滑。
原本灰白色的门板,在光芒的填充下,逐渐亮起。
紧接着。
门板从正中央的位置,向两侧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从那道缝隙里透出来的光,完全脱离了地脉裂隙里那种暗金色。
透出的是一种极度纯粹的淡白色。
带有纯粹日光的质感,直接照在门外四人的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