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回按在板片上的右手。
那个苍老的声音在屋子里彻底散去。
万锻斋的破木桌前,许念正抓着头发,整个人几乎趴在操作台上。
十几张残破的羊皮卷被他翻得哗啦作响,炭笔在上面画了无数个交叉的红圈。
顺带着,手背上沾满了黑灰。
“这老太太说话没头没尾,咱们上哪去接?”
指头在地图上划拉着,他满脸暴躁,连带着那顶鸡窝头都跟着乱晃。
“小爷我这双拿扳手的手,现在全用来干这种文书活了。”
“要是搁在黑市,查个方位起步价也得五千金币。”
抱怨归抱怨,他手里的动作一点没慢。
“风的声音。”
黑衣女人交叠着双臂,靠在操作台边缘。
凭着直觉,苍白的眸子盯着桌面,语气极为笃定。
“那种极度空旷、没有遇到任何阻碍的风压回声,帝都周边只有一处地形能对得上。”
“正西方向的高地。”
听到这话,许念把几张羊皮卷拼凑在一起。
顺着地图的纹理,手指停在一块空白区域,用力戳了两下。
“这破地图在这个位置是个窟窿。”
“小爷我把帝国建立之前的旧版地志翻了个底朝天。”
“这片区域根本不属于任何行政区划,当时的人管它叫‘旧土’。”
拍了拍手上的灰尘,他撇了撇嘴。
“那里是一片连野狗都不去的废墟带,连个鬼影都找不着。”
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,夙夜将其扔在木桌上。
在册子封皮上,印着冥守司的暗金色徽记。
“你去扒了冥守司的绝密档案室?”
许念倒吸一口凉气,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你这命骨审判官现在干的活,全够上高塔的绞刑架了。”
没有理会这句吐槽。
翻开册子,修长的手指停在其中一页。
“七十年前的旧档。”
“冥守司曾经把‘旧土’标记为高危勘探区。”
“当年的勘探队传回过一份加急报告,他们在地下发现了大面积的白色石质建筑残骸。”
顺着字迹,指尖在泛黄的纸页上点了点。
“报告送出后,勘探队下去勘查,再也没有一个人活着回来。”
“高塔随后下令,彻底封锁那片区域,连相关卷宗都一并销毁。”
“这本册子,是被上一任大审判官私自藏在夹层里的。”
听完这些,刘渊看着册子上的记录。
那些高塔极力掩盖的东西,往往才是这个世界的真相。
“他们怕人挖出上个文明的根底。”
给出确切的推断。
透过屋外的老槐树,传来几声夜枭的刺耳叫声。
顺着窗户缝隙,一只巴掌大小的骨鸟钻了进来。
落在木桌边缘,骨鸟张开尖锐的喙,吐出一个细小的竹筒。
做完这个动作,骨鸟直接散落成一堆灰白色的粉末,连个渣都没剩下。
许念凑过去,满脸嫌弃地用铁钳夹起竹筒。
“秦枭的信使?”
“这半人半鬼的家伙,连送个信都透着一股坟头味,真当咱们这里是停尸房了。”
接过竹筒。
拔出塞子,倒出一张极薄的绢帛。
展开来看,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。
“旧土的白室,是我上一任执骨使发现的。”
“他进去了。”
“出来之后,把自己关在高塔顶层,写了二十页报告。”
“写完报告,他直接自尽了。”
“那份报告我看过。”
“他在里面写,他看到了自己的尸体。”
念完绢帛上的内容。
万锻斋里谁也没说话,只能听到打铁炉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。
许念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。
“这地方也太邪门了,连高塔的高管进去都能被逼疯。”
“那个上一任执骨使,到底在白室里看到了什么要命的玩意儿?”
“他总不能是见鬼了吧。”
抬起眼眸,看着那块温润的镜影板片。
“那间白室,不具备物理意义上的房间功能。”
语气没有任何起伏,陈述着一段事实。
“它是上一文明利用镜影技术建造的记忆容器。”
把绢帛放在桌面上,食指按住边缘。
“进去的人,看到的根本没有实物。”
“是他们自己最深层的记忆。”
“执骨使看到了自己的尸体,说明在那个时候,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未来了。”
“同化频率彻底吃透了他的神智,他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。”
“所以他只能选择自我终结。”
在角落里,光头老汉走了过来。
大汗淋漓,脖子上挂着一条满是油污的破毛巾。
伴随着当啷一声,铁牛把刚打好的斩骨刀扔在砧板上,震得木桌跟着晃了两下。
“七十年前的事,老头子我听说过一些。”
摸着光秃秃的脑袋,老汉眉头皱在一起。
“当年北城去了两拨赏金猎人,去旧土碰运气。”
“后来尸体顺着护城河漂下来,骨头里的执念被抽得干干净净,跟一滩烂泥没区别。”
屋子里,粗犷的声音来回激荡。
“你要去?”
“要去。”
回答没有任何迟疑。
“镜影板片现在虽然聚合了,但它处于休眠状态。”
“它需要一个启动点,才能真正激活里面的信息。”
把板片收进怀里。
“旧土的白室,是那个启动点。”
“你去了,可能回不来。”
夙夜直起身子,苍白的眼眸盯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。
“真理高塔对那里的监控,绝对超出我们的想象。”
“秦枭把信送过来,目的是试探你会不会上钩。”
“他巴不得你进去把水搅浑,他好从中渔利。”
整理了一下粗布麻衣的袖口。
“他需要我激活逆命骨,我需要白室启动镜影。”
“各取所需。”
“这门缝已经打开了,总得有人去把里面的东西搬出来。”
“高塔捂了七十年的烂账,该见见光了。”
“要是连这点风险都不敢冒,这镜影算是白拼了。”
许念抓起桌上的旧地图,卷成一团直接塞进兜里。
“行吧,小爷我当舍命陪君子了。”
“反正留在这破铺子里,早晚也是饿死。”
“那半人半鬼的家伙既然指了路,咱们去蹚一蹚这趟浑水好了。”
“咱们什么时候走?”
“明早。”
给出确切的时间。
今夜,北城的风刮得很紧,吹得木门嘎吱作响。
出发前的最后一晚。
独自坐在操作台前,点亮了一盏油灯。
把身上的东西全部掏出来,摆在满是划痕的木桌上。
九样物件。
那把生锈的铁钥匙。
刻着“渊”字的旧铁块。
鹤道人的校印。
拼合完整的镜影板片。
地脉裂隙里带出的命骨。
鹤道人的补录卷。
许念给的那枚骨片。
秦枭让人送来的薄骨片。
以及骨翁留下的一截小指骨。
一件一件,整整齐齐排成一排。
其实,这些物件承载着他来到这个世界后,所有与他产生过关联的锚点。
在昏黄的烛火下,伸出右手。
摊开掌心,那条暖色细线极为明亮。
沿着透明的皮肤下层,细线随着心跳的节奏,一点点扩张收缩。
呈现出清晰的血管轮廓,搏动极度有力。
拿起那块温润的镜影板片。
拉开衣领,将其贴回胸口原来的位置。
在板片与胸骨接触的当口。
顺着胸腔,一整片极其浓烈的暖意直达四肢百骸。
暖意流淌过的地方,那些原本空荡荡的记忆区域,产生了剧烈的变化。
旧有记忆的空白处,事物轮廓开始自行补全。
视线里,有了铁牛那双布满老茧、握着大锤的手。
有了夙夜盯着木桌时,那双苍白且冷冽的眼睛。
有了老瞎子坐在角落草席上,佝偻着的背影。
有了阿黎蹲在火炉边,递过来一根烧红的骨针。
在脑海中,这些画面没有任何具体的声音与情节。
不过,色彩与线条,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加深。
最终,事物轮廓变得极度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