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句“记住我”的余音在脑海里彻底消散。
收回按在板片上的右手。
沿着指尖的边缘,暖光逐渐内敛到器物深处。
转过头,看向窗外刚亮起的天光。
“这东西不对劲。”
坐在断腿长凳上,回味着刚才的触感。
经脉里没有产生抗拒感,精神层面更是出奇的平静。
“这完全脱离了阅读的范畴。”
对着空荡荡的屋子,给出一个极其明确的判断。
纯粹是一种被动接收的倾听。
在上一文明覆灭前,某些零散的意识片段被强行塞进了这块骨头里。
留下这一句毫无上下文的遗言。
伴随着一记飞踹,万锻斋的破木门当场报废。
“渊哥,我大老远就闻到香味了,你肯定背着我开小灶了!”
顶着鸡窝头,许念大步流星地跨进门槛。
“这破地方连个老鼠都嫌穷,也就你天天守着个破桌子发呆。”
“这是木头生虫发霉的味。”
指了指墙角的烂木头。
顺着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,撇了撇嘴。
快步走到操作台前。
“我去,真让你拼成了!”
盯着桌面上那块毫无瑕疵的板片,瞪大了眼睛。
在完全聚合之后,这东西表面再也看不到半点裂缝。
“这玩意儿现在就是个完整的容器了吧?”
伸出那只刚被砸肿不久的手,手欠的老毛病又犯了。
完全没有经过脑子,指头直接怼了上去。
“别碰。”
出声制止。
晚了一步。
带着黑灰的手指,已经戳在了板片边缘。
没有出现排斥力。
触碰的位置亮起一层极淡的黄光。
许念整个人定在原地。
眼睛翻白,嘴角抽搐了两下。
“见鬼了!”
极速缩回手,连退三步。
撞在打铁炉上,带倒了旁边装废铁的竹筐,把一堆废料撒在地上。
“你看到什么了?”
站起身,走到木桌对面。
在这个距离下,能清楚看到对方面门冒出的冷汗。
“一个房间!”
喘着粗气,指着那块板片。
“圆的,全是白墙,连条缝都没有。”
“还有一扇圆窗户,外面天是灰白色的,完全看不到太阳,连只鸟都没有。”
“窗台上放着个破罐子,里面黑乎乎的啥也看不清。”
吞了一口唾沫,心有余悸。
“这也太邪门了,小爷我就摸了一下,那画面直接往我脑子里钻!”
听到这些描述,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。
在很早之前,地脉裂隙里,也有过同样的画面。
“那是上一文明遗留下来的地方。”
“鹤道人去过。”
“那个柱子里的人形去过。”
“我也在那下面见过同样的场景。”
给出结论,语气没有任何起伏。
“这脱离了普通记忆的范畴。”
这小子揉着发胀的太阳穴,走回桌边。
盯着板片,脸上难得露出正经的神色。
“六片镜影聚合之后,它形成了一个通道。”
顺着这句话,推演往下进行。
“这东西根本没法用来装新内容,它本身就是一个接收器。”
“通往那个房间的记忆?”
“对。”
“或者说,那个房间本身就是一个记忆库。”
抓了抓乱发,给出自己的专业判断。
“上一文明覆灭之前,把所有最重要的信息封存进了那间圆室里。”
“他们在等后人去挖。”
“这帮上个文明的人脑子怎么长的,留个云盘也不给个说明书。”
“万一里面存的都是他们当年的烂账,咱们看了还得替他们还钱。”
“你真会替自己找事。”
“我这叫防患于未然。”
“镜影就是它的钥匙。”
“咱们手里的这把钥匙,现在被激活了。”
拉过一张条凳坐下,啃起手指甲。
“高塔那帮老学究要是知道这东西真能打开旧时代的云盘,估计得排队来万锻斋上吊。”
“他们上吊也不会给你留金币。”
“渊哥你这话太伤人了,小爷我好歹也是个技术人员,刚才那一下差点要了我的命,算工伤啊!”
没有搭理这句吐槽。
把视线重新落在镜影板片上。
“刚才我触碰的时候,只听到一个老女人的声音。”
“她说,记住我。”
“你摸的时候,却看到了画面。”
“为什么接收到的东西不一样?”
老瞎子拄着破木棍,从角落的草席上站起来。
瞎掉的双眼翻着白眼,转向木桌的方向。
“你那叫手贱,真要死在这,老头子我连席都不给你卷,直接扔护城河喂王八。”
用木棍敲了敲地面,先骂了一句。
“因为你们能承载的重量不同。”
“许小子是个普通人,这容器给他看个景,算是客气了。”
“真要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执念塞进他脑子里,他现在已经去见阎王了。”
干瘪的嘴唇咧开,发出干笑声。
“刘小子情况特殊。”
“你是个没根底的人,骨相模糊,连世界都不认你。”
“这破骨头察觉到了你的逆命骨,它在试探你。”
停下笑声,转过身。
“它想要给你看更深的东西。”
“听声音,只是个开头,晚上再试试,那里面肯定藏着大货。”
熬到夜晚。
伴随着北城打更人的梆子声,万锻斋陷入安静。
在屋子外面,风刮得窗纸沙沙作响。
听着后院传来的震天呼噜声,完全没心没肺。
挑亮油灯的灯芯。
刘渊独自坐在操作台前。
看着光晕下泛着暖色的镜影板片。
在白天的试探后,现在是时候验证老瞎子的话了。
伸出那只带有逆命骨特性的右手。
毫无迟疑,指腹按在板片正中。
接通的那一刻,周遭的打铁炉、木桌、油灯统统消失不见。
取而代之的,是极度真实的下坠感。
听着风声在耳边狂飙。
落在实处,脚下传来坚硬的触感。
“来了。”
睁开眼。
视线前方,果然是那间纯白色的圆室。
找不到任何多余的陈设,连一张凳子都没有。
在灰白色的天光下,圆窗显得极其突兀。
看到了那只放在窗台上的旧陶罐。
一只苍老的手闯入视线。
带着布满褐色老年斑的手背,皮肉干瘪得只剩骨头。
顺着手腕的方向,看不到主人的脸,只能看到一件灰色的长袍袖口。
抓住陶罐的边缘。
将其拿起。
对着窗外的灰白天空,罐口倒转。
做一个倾倒的动作。
罐口空空如也,连一粒灰尘都没有。
倒不出任何东西,下方是深不见底的虚空。
但在倒转的那一刻,情况发生了变化。
透过陶罐的底部。
一道极细的暗金色光渗了出来。
完全无视重力规则,顺着罐底边缘逆向流淌。
直接渗入白色的窗台内部,发出滋滋的声响。
伴随着金光的融入,整个圆室发出极其沉闷的共鸣声。
将陶罐翻转回来。
稳稳放回原处。
松开手指,慢慢退回视线死角。
那个苍老的女声在圆室里响起。
带着极其笃定的语气,没有任何情绪波动。
穿透了时代的断层,准确地传达到倾听者的耳朵里。
“等门开了,有人会接住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