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的晨光有些发白。
万锻斋破旧的屋顶漏下几道光柱,打在坑洼的木桌上。
空气里的酸醋味已经被穿堂风吹散了大半。
全透明的右前臂平放在桌面。
那道新痕印在透明的皮肉外侧。
颜色比昨天深了一线。
这道印记的边缘纹理极其清晰。
手指抚上去没有任何痛感。
只带着一股极其稳定的微热。
这股热度被强行嵌进了手腕的神经里。
铁牛光着膀子从后院走过来。
大脚丫子踩在满是炭灰的地上。
手里拎着一把大铁钳,当啷一声扔在铁砧上。
“这痕会退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把袖口往下扯了扯。
“但它在变深。”
“从昨天到今天,颜色深了差不多一个度。”
老汉扯过一条脏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。
“你小子真打算顶着这么个催命符到处跑?”
“那底下指不定是个什么吃人的窟窿。”
“我没打算现在下去。”
“没打算下去你惹它干嘛?”
“这下好了,直接给你盖了个戳。”
“这老瞎要是知道你下坑弄了一身印记回来,估计连夜卷铺盖跑路。”
“他跑不了,东市的烂菜叶子他还没捡够。”
午后的日头毒了不少。
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烫。
许念穿着那身灰色的长袍跨进门槛。
“真理高塔那帮疯子最近查得紧,你最好少在街上晃悠。”
这人今天连门板都没敲,径直走到桌前。
视线直接落在那个透明的右前臂上。
看了足足十息的功夫。
“白室在标记你。”
语气极其平淡。
“你完成了第十八步,那个凹槽把裂缝入口的位置,直接刻在了你的前臂上。”
“以后你不需要拼图。”
“也不需要记路。”
“这道痕会一直指向那个方向。”
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它一直指向那个方向?”
“你可以试一试。”
抬起手,指了指万锻斋那扇破门。
“你站在门口,把右臂伸直。”
“那道痕的热度如果偏向某一个方位,说明入口就在那个方位。”
走到门槛边。
转身面对着外面的街道。
右臂平举在身侧。
肘部微屈,掌心朝上。
闭上眼睛,屏住呼吸。
前臂外侧的印记传来明确的触感。
那股微热并没有均匀散开。
温度集中在印记的左上角。
指引着手臂朝那个方位偏移。
方向极其明确。
西北方。
旧土荒原白室的位置。
睁开眼睛,把手臂放下来。
“这玩意儿挺省事。”
“以后我闭着眼也能找到那间破屋子了。”
那件灰色长袍在门口转了个身。
“这不见得是件好事。”
“你现在就是一个活靶子。”
“那帮疯子要是查出你身上有旧土的坐标,绝对会把你这层透明皮给扒下来。”
人影消失在刺眼的阳光里。
这帮真理高塔的人说话总喜欢留一半,全说出来能憋死他。
当天下午。
老槐树巷的破落院子前。
地面上满是枯黄的落叶。
这一次没有在门外等太久。
秦母直接站在门槛内。
手里攥着一卷破旧的粗布。
灰白的眼珠子毫无焦距地看着前方。
“我知道你会再来。”
干瘪的手伸出来。
把那卷旧布递出大门。
“这是鹤道人留在这里的最后一封信。”
“信里写了他认为的最后一步。”
“也就是那个透明的人走到了第十八步之后的建议。”
伸手接过那卷带着霉味的粗布。
扯开外层的线头。
里面包裹着一张极薄的旧骨纸。
纸面发黄。
上面写满了细细密密的字迹。
极其工整。
“如果你已经走到第十八步。”
“说明你已经看到了裂缝入口。”
“你现在有两种选择。”
“一、进入裂缝,取出遗骨。”
“取出之后,遗骨的压合力会彻底失效。”
“地脉裂隙将重新打开。”
“真理高塔的地基会跟着崩塌。”
“你必须用自己的存在把它压住。”
“这等同于彻底放弃你这个人。”
“二、不进裂缝,用校印在裂缝边缘封一道新印。”
“封印之后,遗骨会继续维持现状。”
“但裂隙松动的速度不会停止。”
“只能减慢。”
“大约十年后,裂隙会松动到不得不处理的程度。”
“十年期间,你还能以现在这副样子活着。”
把那张旧骨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折叠好,直接塞进怀里。
“十年。”
瞎眼老人站在暗处。
“你有十年的时间。”
“去喝酒。”
“去南市找个卖唱的搭伙过日子。”
“别整天守着一堆烂骨头。”
干风吹过巷子,卷起几片落叶。
“十年之后,如果我还是不能进去。”
“裂隙会自己打开。”
“大家一起完蛋。”
“那就到时候再说。”
老人的手搭在门框上。
“你跟你体内的那棵种子骨不一样。”
“种子骨是被设计的。”
“它是用来执行任务的工具。”
“你是长出来的。”
“你有权利选自己怎么活。”
站在旧巷的日光底下。
“谢谢。”
老人没再搭话。
两扇破败的木门在眼前慢慢合拢。
发出沉闷的摩擦声。
抬起那只缺了小指的左手。
在门板边缘停顿了半拍。
收回身侧。
傍晚时分。
北城根的破巷子安静得出奇。
跨进万锻斋的高门槛。
屋子里的光线有些暗。
老汉不知道跑哪儿去了,打铁炉里的火闷着。
走到床边,把挂在钉子上的破布袋取下来。
走到坑洼的木桌前。
解开死结。
把里面的零碎物件一件一件掏出来。
先把那把生了红锈的铁钥匙拿出来。
接着是分量极沉的旧铁块。
带有体质余温的校印和边缘圆润的石片被扔在旁边。
用旧了的粗糙骨笔滚了两圈。
酸味冲天的旧骨纸拼图被压在最下面。
从白室墙上抠下来的补录卷。
半片锋利的夏临残片。
秦枭给的那块薄骨片。
许念之前留下的信件。
加上秦母今天给的最后一封破布卷。
一共十一件零碎东西。
在沾满炭灰的桌面上排成极其整齐的一行。
每一件都牵扯着一条人命或者一个甩不掉的麻烦。
拉过一条破板凳坐下。
靠在铁砧边缘。
视线扫过这一排旧物。
屋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。
全透明的右前臂搭在膝盖上。
外侧的那道旧痕在暮光中亮起一点极弱的荧光。
微热顺着神经末梢跳动。
温度偏移的方向极其稳定。
西北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