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日的时间被万锻斋漏风的门板切得稀碎。
那晚定格在右前臂外侧的旧痕温度,已经彻底沉淀进骨缝深处。
关于十年期限的倒计时,被强行压在脑后。
这世界离了谁都照样转。
旧土荒原上的风不会停,真理高塔那帮疯子也不会闲着。
既然还有时间,总得找点事做。
清晨的干风顺着老槐树巷一路刮到北城根,卷起一地的黄土。
破旧的铺子里,打铁炉里的火重新旺了起来。
老伙计又开工了。
休息了几天之后,炭灰随着拉风箱的动作扬起半人高,把本就昏暗的屋子弄得更加呛人。
“让让。”
“别杵在风口挡灰。”
铁牛粗着嗓子喊了一声。
大脚丫子踩在满地碎铁渣上,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。
这老汉光着膀子,用大铁钳从火里夹出一块烧得发红的废铁,直接扔到坑洼的铁砧上。
旁边伸过来一只全透明的右手。
五指稳稳握住了一把轻量级的打铁锤。
那条透明的左臂安静地垂在身侧,完全使不上半点力气。
如今干活全指望这只还在喘气的右爪子。
握紧锤柄,手臂肌肉发力。
第一锤重重砸了下去。
当!
打铁的脆响在破屋里回荡,震得房梁上的灰直往下掉,全落在衣服领子里。
落点偏了大约一厘。
力道也比预想中轻了半成。
废铁边缘只砸出一个极浅的小坑,完全没有达到塑形的要求。
“你这没吃饱饭的力气,去东市给人捶背都嫌轻。”
“怎么着,透明以后连重力都不受控制了?”
光头老汉毫不客气地开启嘲讽模式,随手往地上吐了口唾沫。
深吸一口混着炭味的空气。
没搭理这老汉的挖苦。
调整握锤的姿势,手腕发力下压。
第二锤落下。
位置刚好砸在正中心,火星四溅。
第三锤紧跟其后,力度与角度完全咬合。
连着几十锤敲完,一整根铁条被打得变了形,表面的杂质被全部敲打出来。
废铁终于有了个铁条的样。
放下轻锤,透明的指节在冷空气里冒着热气。
“你在找平衡。”
铁牛大喇喇地蹲在炉膛边,手里用火钳子拨弄着烧红的木炭。
“嗯。”
“左臂废了,右臂抡锤的落点跟以前完全不一样。”
顺手拿起旁边的脏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水。
“以前左手会辅助按住铁砧上的铁坯,稳住重心。”
“现在单手干活,得自己找那个着力点,不然砸不准。”
光头老汉从旁边那一堆破铜烂铁里挑挑拣拣。
这老东西平时抠门得很,这会儿倒是大方起来。
夹起一根生了红锈的旧铁条,递了过来。
“用这个练。”
“这破铜烂铁打废了,老头子我也不心疼。”
接过旧铁条。
直接把它塞进温度极高的炉膛深处。
火苗燎在透明的手背上,只有一层极淡的温热感,痛觉已经退化得差不多了。
等第二根铁条烧透,夹出来放平。
举起轻锤。
这一次落锤的速度比第一根快了一线。
每一次敲击,锤头落在铁条表面的位置,都在逐步拉回以前那个极度标准的安全间距。
抡到第三根的时候,情况变了。
铁条内部散发出的高温热气,直挺挺地烤着右臂。
前臂外侧那道白室留下的旧痕,被这股热度烫了一下。
印记内部亮起一点荧光。
手里的轻锤正要落下。
原本瞄准的位置出现了偏移。
锤头在那一下发光中,毫无预兆地砸向了一条完全没有预判到的叠纹线。
轰!
巨大的闷响盖过了风声。
火星飞溅得比前两根加起来都多,直窜到房梁底。
铁牛立刻从火炉边站直了身子。
两步跨过来,死死盯着那根还冒着红光的铁条。
在那一锤砸过的地方,铁条表面出现了一条比周围纹路更深、更亮的叠层。
旧骨面特有的细脉纹理,结结实实地嵌进了生铁内部。
“刚才那一下……”
独眼转过来看着那只透明的右臂。
“你小子走神了?”
“没有。”
用钳子把铁条举起来,对着门外漏进来的天光。
仔细观察那条深叠纹。
“我的手自己落下去的。”
“旧痕在接触热铁温度的时候,自发指引了锤头的方向。”
把铁条重新放回铁砧。
随着金属逐渐冷却,右臂上的旧痕也暗淡下去,恢复成平时那种极微弱的光感。
“铁和骨在交界处,完全是同一回事。”
破旧的万锻斋里安静了很久。
只有风吹过门缝的哨音在屋子里打转。
“老骨头以前说过这话。”
大脚丫子在地上蹭了两下,带起一片炭灰。
“他说过的。”
“铁烧到一定温度的时候,跟骨头一样有记忆。”
那只握着铁钳的透明手掌收紧了几分。
“你记得很清楚。”
“那老东西说过的每一句话,老头子我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漏掉。”
铁牛转过身,从水缸里舀出一瓢冷水泼在地上。
水汽蒸腾起来,掩盖了老汉脸上的表情。
一整个下午的时间全耗在炉子边。
三根铁条全部打完。
最后一根铁条表面的叠纹里,清晰地嵌着两道深痕。
那纹路跟骨纹完全一致,形状轮廓无限接近右臂上那道指向西北的旧印。
没有拿砂纸去把它们打磨平整。
直接让那两道深痕留在表面,随手把它搁在铁砧旁边那堆满是炭灰的旧铁里。
“我去后院洗手。”
把轻锤挂回墙上的铁钉处,转身走向院子。
井水凉得透骨,浇在透明的皮肉上完全没有任何知觉。
只剩下那根暖黄色的细线在手腕处跳动。
擦干手往回走。
走到一半,脚步停住了。
铁牛那个光着膀子的高大身躯,正蹲在铁砧旁边。
独眼死死盯着那堆废铁里带有深痕的第三根铁条。
看了足足有半炷香的功夫。
这老汉一句话没说。
最后站起身,转身走回柜台后面。
拿起那把豁了口的旧铁铲,坐在破板凳上一下一下地磨着。
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,把屋子里的压抑感切得七零八落。
日头落山,天色全黑。
外面的打更声敲过两下。
坐在床板上,把那只破旧的木头工具箱拖出来。
打开箱盖,里面散发着一股生锈的铁腥味。
把白天打好的那三根铁条一根根放进去。
前两根垫在底层。
第三根带着骨纹深痕的,被单独抽出来,平平整整地放在最上层。
合上箱盖。
木板落下的沉闷声响在夜里十分清晰。
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。
黑暗中。
前臂外侧那道旧痕亮了一息的时间。
正呼应着箱子里那根铁条隔着木板缝隙传上来的微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