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的北城连个活物都见不着。
在老槐树巷尽头,立着一口荒废多年的旧水井。
那井口被一块坑洼不平的大青石板严严实实地盖着,缝隙里长满了干枯的杂草,根系死死扎在石板下方的烂泥里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死水的腥臭味,混杂着枯叶腐烂的气息,直冲鼻腔。
一阵干风卷过,把满地的落叶吹得满天飞。
顺着青石板路,黑色皮靴踩在碎石子上,带出极其清脆的磕碰声。
这件修身的黑色制服将高挑的身材勒得很紧,布料摩擦间勾勒出极具压迫感的腰线。
走到石板前,夙夜停下脚步。
“地点没错。”
双手插在制服口袋里,这女人修长的双腿站得笔直,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。
“白天那帮报官的居民,死活咬定声音从这底下传出来。”
全透明的右手从袖口里探出来。
顺势蹲下身,把指尖抵在石板边缘的缝隙处。
指腹接触到粗糙石面的那一刻,地底下的动静直接顺着神经末梢蹿了上来。
地下深处有一个巨大的质量体在来回摆动,有规律地撞击地层。
持续的低频震荡。
跳动的间隔比许念之前感应到的那次短了整整一截。
频率在加快。
把手收回来,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土。
“裂隙在变松。”
“大祭司遗骨的压合力正在减弱。”
修长的身形跟着蹲了下来。
女人的视线落在旧石板上,黑色皮靴在地上碾过一块碎渣。
“完全松开后,会发生什么?”
“帝都的地下水管还能用吗?”
“地下水管倒是不必操心,直接连地基一块儿扬了拉倒。”
双手塞进衣兜里,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巷口。
“地脉裂隙会重新裂开。”
“旧土白室下面的地层,跟高塔地基下面的地层完全连通。”
“如果裂隙在旧土方向开了口,高塔地基下面的地脉裂隙也会跟着扩大。”
“到时候远不止几口水井闹鬼这么简单,真理高塔那帮疯子不用等别人来拆塔,他们自己的老巢先得漏一个大窟窿。”
“那帮疯子要是掉坑里,我能连夜在坑边放两挂鞭炮庆祝。”
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浮尘。
“你打算怎么处理这破事?”
一阵穿堂风顺着巷子吹过来。
透明右手手腕上的那条暖黄色细线被风撩动了一下,光圈跟着晃动,随后重新稳定在一个相对明亮的状态。
“我明天去做第十八步。”
“你还真打算钻那条地缝去跟几百年前的老骨头抢棺材本?”
手掌搭在腰间的刀柄上,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。
“我今天没带刀,拦不住你。”
“真要进去把那具骨头弄散架了,高塔塌不塌两说,你绝对连渣都剩不下。”
“买卖还没谈拢,总得先看看货。”
“我只走到第十八步。”
“看看这老东西到底藏了什么名堂。”
次日清晨的日头升得极早。
旧土荒原上的杂草被风吹得倒向一边。
第四次站在白室那扇厚重的门板前,连叹气的力气都省了。
熟练地把校印和石片卡进机关凹槽。
沉闷的摩擦声中,石门裂开两指宽的缝隙。
侧身挤进内部空间,把散发着陈年老醋酸味的破布袋扔在满是积灰的地上。
前十七步的流程已经干得极其麻溜。
不到半个时辰,地面上画满了各种定位用的酸醋记号。
六百多年前的防盗技术确实有点东西。
放眼整个帝都,哪怕是真理高塔那帮自诩掌握世间真理的疯子,拿着罗盘来算这间屋子的风水,估计也得绕进死胡同里出不来。
停在第十七步那个跟右手完全吻合的旧凹陷前。
“这老道士的强迫症绝对晚期。”
“画个图还得要求分毫不差,南市贴膜的都没他讲究。”
脑子里过了一遍骨纸拼图上的说明。
“掌贴地面引导处,闭目。”
“随指向移动。”
全透明的右手伸出去,把掌根准确无误地压在凹陷的正中央。
掌面与凹槽底部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一起。
闭上眼睛。
那股完全无法抗拒的引导力再次从地底传导上来。
这一次的力量比第十七步时强劲得多,方向极其确定。
贴着粗糙的青石板,右臂完全不受控制,直接向西偏北的方向平移了约半丈的距离。
手掌卡在另一处地方,彻底停住。
睁开眼睛,低头看过去。
在青石板上出现了一道全新的浅槽。
长条形,约莫两指宽,刚好一掌长。
尺寸正合适放下一截前臂。
蹲在浅槽前方,甩了甩发酸的肩膀。
第十八步的最后一道工序,把前臂放进去。
侧过头看了一眼大门。
石门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刺眼的日光,打在满是灰尘的空气里。
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。
直接把右前臂压进那道长条形凹槽中。
深度刚好贴合臂围,边缘卡得极死。
前臂完全沉入坑底的那一刻,手腕处的暖线直接与底部的旧骨层产生大面积接触。
一股极其庞大的信息流蛮横地冲撞进大脑。
一段完整的画面在视网膜上展开。
人站在极其平整的地面上。
脚下的青石板裂开了一道足有一臂宽的巨大口子。
在裂缝深处,暗色的泥土中躺着一具完整的骨骼轮廓。
双手交叠,规规矩矩地放在胸前。
骨骼表面泛着温润的旧光,质地跟这只透明右手完全一致。
那具骨架的左手五指俱全。
右手的掌心却完全朝上摊开,姿势极其怪异,摆明了在等别人把什么东西填进去。
这画面在脑子里持续了整整十息的功夫。
随后光线变暗,彻底消散。
把前臂从凹槽里拔出来,带出一小片扬尘。
低头盯着凹槽底部。
那一层极薄的光泽,透着镜影板片表面才有的那种温润反光。
第十九步的入口位置,已经明明白白地摆在眼前。
顺着这个反光点往下砸,能挖开那道裂缝。
拍掉胳膊上的灰渣。
站起身,把校印和石片抠出来,连同醋罐子一起塞回破布袋。
袋口打上死结。
没有往裂缝的方向多看一眼,拎着东西径直走出白室大门。
北城根的破巷子口。
日头把青砖烤得发烫。
大脚丫子踩在地上的一块碎砖头上,铁牛光着膀子蹲在万锻斋的高门槛上。
手里拎着一把刚淬过火的杀猪刀,这老汉百无聊赖地刮着指甲缝里的黑泥。
“你小子今天倒是没在里面躺大半天。”
“老头子我还寻思着要不要去南市找个卖草席的,给你备点后事。”
看到巷子那头走过来的人影,独眼立刻看了过去。
视线根本没在脸上停留,直接定格在那个全透明的右前臂上。
前臂外侧多出了一道极浅的旧痕。
颜色比周围透明的皮肉深了半度,尺寸刚好跟那个长条形凹槽吻合。
边缘的纹路极其清晰,连凹槽底部那些细微的摩擦痕迹都拓印得一清二楚。
这印记印在肉里,搓都搓不掉。
把手里的杀猪刀扔到一边,发出清脆的撞击声。
“你走了第十八步。”
高大的身躯站起来,挡住了一大片阳光。
拎着破布袋站在门槛外。
日光从身后打过来,把右臂上那道新痕照得清清楚楚。
“走了。”
“那底下到底埋了个什么倒霉玩意儿?”
“老头子我在这打了一辈子铁,也没见过哪家棺材铺要走十九道工序才能开张的。”
“看到了裂缝入口。”
“没进去。”
“没进去你胳膊上这印子哪来的?”
“地下那死鬼啃了你一口?”
“前臂贴在凹槽底留下的压痕。”
“那具骨头躺在裂缝底下,右手张着,在等一个合适的东西填进去。”
“填什么?”
“拿你这透明爪子去填那个坑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填不填,还得再看看。”
越过高大的身躯,直接跨进高门槛。
把手里的破布袋搁在满是坑洼的木桌上。
“先别管坑里埋了什么,老瞎今天去买馒头了吗?”
“这破事折腾一上午,饿得能生吞一头牛。”
“吃吃吃,你小子早晚把自己这点透明骨头给吃没了。”
重新蹲回门槛上,捡起那把杀猪刀。
“馒头在水缸后面的破筐里,老瞎嫌你酸味太重,带着干粮躲东市晒太阳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