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天的时间熬得十分难受。
万锻斋破门板漏进来的干风,刮得人骨头缝里直冒寒气。
靠在火炉边上,抬起全透明的右手。
手腕处那条暖黄色的细线总算争了点气。
亮度恢复到了四成左右的水平,光圈周围褪去了那种快要化进空气里的虚弱。
比起之前那副随时要断气的死相,总算能勉强扛点重活了。
光头老汉这两天出奇地没骂人。
铁牛大脚丫子踩在炭灰里,光着膀子抡着那把大铁锤。
一锤接一锤地敲打着一块废铁,火星子溅得到处都是。
拎起那个散发着陈年老醋酸味的破布袋。
把带子在手腕上绕了两圈。
“我走了。”
没等打铁的接茬,直接跨过高门槛。
街面上连个活物都见不着。
东市那帮倒卖假药的摊贩今天全歇了业。
真理高塔那群疯子,最近查户口查得极严,搞得整个北城鸡飞狗跳。
顺着青石板路一直往外走。
旧土荒原的风刮得比前两天更野。
大片干枯的杂草被风压得紧贴地面。
几只瞎眼的乌鸦停在乱葬岗的烂骨头堆上,叫声极其难听。
白室那扇厚重的门板严丝合缝地闭着,满地积尘被风卷得满天飞。
站定在石门前。
从布袋里掏出那枚带着体温的校印,以及边缘圆润的石片。
照着老规矩卡进对应的机关凹槽里。
沉闷的摩擦声响起,门缝裂开两指宽的距离。
侧过身子,连拖带拽地从那道狭窄的缝隙里挤进内部空间。
光线暗得让人视线发花。
墙壁上那些碎片嵌格散发出的微光完全不管用。
脚下的青石板路积了一层厚厚的新灰。
没有半句废话,蹲下身子解开布袋打死的双结。
把那罐酸气冲天的老陈醋和粗糙的旧骨笔掏出来,整整齐齐摆在地上。
第一步到第十六步的流程早就在脑子里过了一百遍。
拿着蘸满老陈醋的笔尖,开始在地面上到处做标记。
往东走三步画个圈,往西退半步画条线。
干的全是没技术含量的泥瓦匠活计,极其消耗体力。
封闭的空间里,老醋的酸味越来越冲,熏得人直翻白眼。
连呼吸都觉得嗓子眼发紧。
走到第十六步结束的时候,整条右臂酸胀得抬不起来。
地砖底部的震动比前两次更加明显。
带着某种极度规律的跳动感。
泥土下方藏着一个巨大的活物,隔着三尺深的地层,不断叩击着地表。
歇了两盏茶的功夫。
接下来该办正事了。
第十七步。
拧开醋罐子,把罐口倾斜。
倒了一滴发黑的酸水在校印底部的繁复刻痕上。
全透明的右手握住校印,直接把蘸着醋的那一面贴进掌心。
酸液接触到虚无的皮肉,泛起一阵极为细碎的刺痛。
顺着神经末梢直窜脑门。
蹲在地上,膝盖死死抵着透着寒意的石板。
右臂往下压,手掌连带着校印,结结实实地贴死在青石板上。
接触地面的那一刻,变故出现。
地层深处毫无预兆地传来一股完全无法抗拒的牵引力。
这股力量并不霸道,反倒带着极强的引导性。
右臂完全不受控制,顺着地面上画好的那道醋痕,一点点往前挪。
青石板表面传来粗糙的摩擦触感。
连带着透明的指节骨都发出咯吱的声响。
往前平移了差不多两尺的距离,手掌卡在一处地方,彻底停住了。
牵引力在同一时间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把手挪开,低头看过去。
原本平整的青石板上,赫然出现了一个极浅的旧凹陷。
形状十分眼熟。
五根指节的长短比例,掌心纹路的走向,完全是照着一个人的手掌刻出来的。
把全透明的右手悬在那个凹陷上方半寸的位置,比对了一下。
严丝合缝。
连小指骨末端那一丁点细微弯曲的角度,都分毫不差。
当年这老道士在地下刻这玩意儿的时候,完全就是照着这只透明爪子量身定做的。
哪怕换个正常活人来,硬把手塞进去,都对不上这道浅坑的轮廓。
只要把手摁进去,地底下的机关就会给出第十八步的具体方向。
右臂悬在半空,停了整整十息的功夫。
四周安静得出奇,只有地底传来的闷响在耳膜边回荡。
最终,手指收拢。
把校印攥回手里。
“第十七步走完了。”
站起身,拍掉裤腿上沾染的积灰。
把地上的零碎物件全塞回破布袋里,袋口重新打上死结。
转身走向门缝,硬挤了出去。
回到北城根的那条破巷子。
日头已经升得老高,晒得青砖墙面直发烫。
光头老汉大咧咧地蹲在万锻斋的高门槛上。
大脚丫子踩着一块碎砖头。
手里拎着一根生锈的铁条,百无聊赖地敲打着地面。
独眼看到那道人影走过来,视线第一时间往下挪。
死死定在那个全透明的右手腕上。
看到那条暖黄色细线比出发前还亮了半度,铁牛把手里的铁条扔到一边,发出当啷一声脆响。
“你没走最后两步。”
“没走。”
把肩上的破布袋拿下来,提在手里,走到门槛跟前。
“第十七步到了就停了。”
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
“地面上有一个手印。”
停住脚步,抬起那只全透明的右手,摊平在刺眼的阳光底下。
“跟我右手的形状完全吻合。”
老汉抠了抠脚底的死皮,从门槛上站起来。
高大的身躯挡住了一大片光。
“那个几百年前死透的老杂毛,还真能算到今天有个透明人跑去掀他的棺材板?”
“他不知道透明的人具体是谁。”
握紧拳头,把手垂回身侧。
“但他需要一个透明的人来开门,所以他刻了一个尺寸适合的手印,碰巧适合我。”
“你小子平时胆子比天大,去黑市抢命骨都不带眨眼的,今天怎么怂了?”
“那手印只要按进去,第十八步的方向就出来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往前走了一步,直视着那只独眼,语气极其平淡。
“然后第十九步就是裂缝入口。”
“我不想站在那道口子跟前的时候,再来权衡到底下不下去。”
铁牛没接话。
大脚丫子踩着地上的炭渣,转身朝着后院的方向走去。
走到一半,这具高壮的身体停住了。
侧过头,独眼死死盯着这边。
“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再去把第十八步给走了?”
“老头子我可不想天天看你这副半死不活的德行。”
走到门槛边上,直接一屁股坐了下来。
全透明的右手搁在膝盖上。
日照打下来,掌心虚无的纹路被照得有些发白。
“等我确定我不会去碰那具骨头的时候。”
“不碰它,我才能进去。”
后院传来打铁锤砸在铁砧上的闷响,震得破门板跟着颤。
没再搭理这老汉,靠在门框上闭目养神。
天色逐渐暗下来。
街面上的干风刮得门板嘎吱乱响,空气里的温度降得极快。
黑色的高帮皮靴踩着青石板路,带起一阵极其清脆的磕碰声。
夙夜跨过门槛。
那一身笔挺的黑色制服将她高挑的身材勒得极紧,勾勒出极具压迫感的利落腰线。
这女人今天没戴那把标志性的制式长刀。
腰间空荡荡的。
走起路来双手插在制服口袋里,修长的双腿迈开大步,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。
几缕散落的黑发被夜风吹得贴在苍白的脸颊上。
那双透着冷意的眼睛扫视了一圈屋内。
走到门槛前,用皮靴尖踢了一下地上的碎石头。
“别睡了,北城出事了。”
睁开眼睛,抬起头看过去,甩了甩发酸的脖颈。
“你把巡城司的狗腿子砍了?”
“我还没那么闲。”
拉过一条破板凳,这女人大喇喇地坐下来,双手抱在胸前。
“旧水井那边闹鬼了。”
“具体点。”
“那附近的十几户居民,这两天晚上都听到了地底下传出来的动静。”
眉头紧紧皱了起来。
“什么动静?”
“一种极低频率的响声。”
这女人伸出修长的手指,在坑洼的木头桌子上敲了两下,模拟出一种沉闷的节奏。
“冥守司派人去查过,连个鬼影都没见着。”
“报官的居民全被当成疯子轰了回去。”
“但这帮人信誓旦旦地说,听起来完全是一块生锈的旧铁器,埋在地下极深的地方,被穿堂风吹着来回晃荡的声音。”
全透明的右手死死捏住了膝盖上的布料。
整个人直接从门槛上坐直了身子。
旧铁器被风吹动的声音。
低频、规律、在地底下。
前几天在白室地砖裂缝处摸到的那种震荡感,直接在脑子里轰鸣。
“许念说对了。”
站起身,视线死死盯着旧土荒原的方向。
“那个用来堵窟窿的塞子,松了。”
“大祭司遗骨维持的平衡,正在被打破。”
“地脉裂隙马上就要重新张开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