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锻斋的破门板完全挡不住夜风。那条细线只余下一线微弱至极的光斑,透着随时熄灭的虚弱。
带回来的十九张散发着陈醋酸味的骨纸,被摊平在那张坑洼的桌面上。
陈年的酸气直往鼻腔里钻,熏得人眼睛发干。
这老瞎买醋的品味实在独特,闻上一口能把人直接送走。
整整两天时间,打铁炉里的火星子乱溅,桌前的人影连地方都没挪过。
骨纸的边缘残缺不全,需要一点点比对缝隙。
第一张和第二张的边缘完全吻合,两张纸严丝合缝地贴靠在一起。
第三张和第四张之间明显缺了一小块信息,直接卡在那里,连接不上。
顺手扯过第五张和第六张接上,整幅图案大约成形了三分之一。
光着膀子的铁牛端着粗瓷海碗走过来。
大脚丫子踩得满地炭灰直扬。
老汉仰头灌下一大口凉茶,粗壮的手指扒拉着桌沿。
独眼凑到桌前,盯着那些泛黄的旧骨纸看了一会儿。
“这破纸片子你拼了两天了,还当祖宗一样供着。”
“东市卖假药的掌柜都没你这么执着。”
“这是哪家的藏宝图?”
“连条能认出来的路标都没有,你打算顺着这上面画的树根去挖红薯?”
蹲在墙角啃杂面馒头的老瞎也跟着帮腔。
灰白色的眼珠子对着房梁乱转,嘴里嚼得嘎嘣作响。
“这酸味太冲了。”
“老瞎我这两天吃馒头都不用就咸菜,光闻这味儿都能多咽两口干粮。”
“你小子折腾这些破图,能换来半只烧鸡吗?”
“南市的烧鸡可比你这破纸香多了。”
全透明的手指点在拼接好的骨纸上。
指腹顺着那些用陈醋拓印下来的深色轮廓往右划。
完全没有理会这一老一瞎的埋怨。
“缺乏指路的地标,算哪门子地图。”
“这是流程。”
“每一幅图案代表取遗骨的一个步骤。”
指节停在第九张骨纸的表面。
上面画着一只手,旁边配着极其简陋的图示。
“这一幅的步骤是在校印上滴一滴醋,贴在掌心。”
手指继续往右移动,点在下一幅图上。
“这一步是掌贴地面,定位方向。”
指尖敲击着下一张骨纸。
“沿定位方向走七步,蹲下,摸地缝。”
顺着拼接起来的骨纸,从左到右,一步一步指了过去。
“一共十九步。”
“每一步都有对应的图案说明。”
“用醋和骨笔拓下来的内容,也就是鹤道人当初在白室墙壁上刻好的完整流程。”
“这玩意儿确实比藏宝图金贵。”
铁牛扯过肩上的脏毛巾擦了一把光头上的汗。
大脚丫子往前迈了半步,直接凑到桌子最右侧。
大半个身子挡住了门外透进来的天光。
“这老杂毛心眼子真多。”
“取个死人骨头还搞出十九道工序,老头子我打铁都没这么费劲。”
“我砸一把杀猪刀也就三道火。”
“这流程的最后一步是什么?”
视线落在拼图最右侧的第十九张骨纸上。
纸面上画着一个人站在地面上。
那人脚下裂开了一道极深的口子,口子底部有着一具平躺着的骨骼轮廓。
旁边配着一行用硬笔刻出来的字迹。
“启骨。用校印压中心骨节,退后三步。”
“骨启后,人可入。”
看完这最后几个字。
打铁铺里安静得出奇,只有风箱漏风的呼哧声在回荡。
老瞎停止了咀嚼馒头的动作。
铁牛张大嘴巴,独眼瞪得溜圆。
“骨启后,人可入。”
“入到哪?”
“钻进地缝里跟那个死人抢棺材本?”
没有回答这句糙话。
继续低头拼接剩余的骨纸碎片,将那些残缺的边缘一一对齐。
动作极稳,透着一种极其机械的规律感。
一炷香后,所有骨纸全部拼完。
整幅图在桌面上完整呈现。
这是一条从左到右的步骤链。
从第一步到第十九步,每一步的间距极其均匀,指向完全一致。
最后一步的画面定格在那个站在裂缝边缘的人影上。
那人的脚已经迈出了半步,悬在半空中。
取来一小碗熬得发黄的旧米糊。
用树枝蘸着糊糊,把拼好的骨纸一张张贴在一块大旧纸板上。
端着纸板走到万锻斋的北墙前,直接挂了上去。
正午的日照穿过破窗户纸,打在纸板上。
整幅图的脉络看得清清楚楚。
老汉站在墙根前,看着那幅长图,抠了抠脚底的死皮。
“这画画的手艺实在不敢恭维。”
“你打算跟到第几步?”
站在那具高壮的身体旁边。
视线死死锁在全图最右端,盯着那个迈出半步的脚。
“先看完。”
“再决定。”
第三天上午,东市的日头开始发毒。
门外的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白。
黑色皮靴踏进万锻斋的高门槛,带起一阵干风。
夙夜径直走到北墙前。
黑色的制服被阳光勾勒出凌厉的线条,包裹着极佳的身材曲线。
随着她的走动,布料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。
腰间长刀随着步伐不断磕碰,脆响连连。
这女人站在挂好的拼图前,整整看了两盏茶的功夫。
目光从第一步逐一扫到第十九步。
没有任何遗漏。
看完之后,她转过身。
那双透着冷冽的眼睛直视过来。
“十九道工序,环环相扣。”
“鹤道人当年把大祭司的遗骨藏得够深的。”
“你知道最后一步意味着什么吗?”
没有接话,等着她继续往下说。
“如果你进去了,里面是大祭司的遗骨。”
“那具骨头在地底下待了六百多年,没有碎,没有散,也没有消失。”
“冥守司的旧档里有过记载,越是存在时间久的命骨,侵蚀力越恐怖。”
“你如果走进那道裂缝。”
“你可能走不出来。”
“连渣都剩不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黑色皮靴往前逼近了半步。
一股极强的压迫感迎面扑来。
“你知道还打算去?”
“真理高塔那帮疯子都不敢随便刨的坑,你这副身板非要往里跳。”
“你以为你是去逛南市的菜市场买白菜?”
抬起右手。
在晨光的照射下,那只全透明的手掌慢慢攥成了拳头。
暖黄色的细线在掌心的虚无纹路上亮起了一道微弱的边。
“这双手本来已经快消失了。”
“现在还在。”
“如果不去看一眼那具遗骨。”
“我永远不知道它为什么还在那里。”
“买白菜也得看一眼品相,我这副身体,不折腾也会消失。”
墙根前的空气停滞了半晌。
女人的目光从旧纸板上的图案移开,定在那张苍白清瘦的脸上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
将透明的拳头松开,放下手臂。
“你进不去那道裂缝。”
“只有透明的人才能通过最后一步的入口。”
“那上面写得很清楚。”
“冥守司的令牌在地缝里可不好使。”
日光从门外打进来,在那个黑色人影的轮廓周围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。
手掌搭在刀柄上,她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你下裂缝的时候,我在上面守着。”
“如果有巡城司的狗腿子或者真理高塔的疯子靠近,我负责砍人。”
“你只需要管好地底下的事。”
看着这侧脸。
这女人已经很久没有用这种态度说过话了。
她这一路都在用行动干着这事,直接拔刀拦人,甚至去查冥守司卷宗。
偏偏很久没有把这句话说得这么直白。
“好。”
到了下午。
日头偏西,铺子里的温度降了一些。
从北墙上取下那张大纸板。
把上面的十九张骨纸揭下来,按顺序卷好。
极其仔细地收进那个破布袋里,把袋口打上死结。
走到打铁炉旁边,伸手从工具架上拿下一把轻锤。
全透明的手指握住木头锤柄,在半空中试了两下手感。
“等我回来,再打那根新钢条。”
铁牛大步走到炉膛边。
用长柄铁钳夹起一块发黑的废铁,重重地搁在铁砧上。
“等你回来。”
“第一锤我替你留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