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。
旧土荒原上的冷风刮得极野。
大片干枯的杂草被风压倒在地上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
远处几只瞎眼的乌鸦停在烂骨头堆上,叫声极其难听。
残破的石碑旁边,靠着一道修长的人影。
黑色皮靴碾过地上的枯草,发出极其清脆的摩擦声。
这女人腰间那把制式长刀,随着身体的轻微动作,不断磕碰着石碑边缘。
那一身笔挺的黑色制服将高挑的身材勒得很紧,风口吹过,勾勒出极具压迫感的腰线。
“你在外面吹风。”
“如果看到真理高塔那些脑子不太好使的疯子,直接砍,别留活口。”
肩上跨了跨那个散发着陈年酸味的破布袋,刘渊看向碑前的女人。
“冥守司的刀够快,用不着你来教我做事。”
“少废话。”
手掌搭在刀柄上,夙夜的眼神定在那个全透明的右手腕上,整整看了两秒。
“你最好全须全尾地滚出来。”
“我可不想进去闻那股能把死人熏活的酸醋味。”
“那老瞎的品味确实一言难尽。”
“改天让他去南市泔水桶里淘宝,估计也能挑出点好货。”
“你真该庆幸自己是个死不了的怪物。”
“换做正常人,早被这破事折腾掉半条命了。”
“正常人谁来这鬼地方。”
扯开嘴角笑了一下,全透明的右手将布袋捏紧。
转身走到白室那扇厚重的门板前,没有任何废话,直接挤进那道狭窄的门缝里。
白室内部的光线极暗。
满地的灰尘被带起的风卷到半空。
布袋被随手扔在青石板上。
蹲下身,解开袋口打死的双结。
今天不用再去拓印墙上的碎片,全套工序都在脑子里存着。
第一步到第十步的内容,纯粹是个照图施工的苦力活。
走到正中央那根矮柱前。
第一步,把带着体温的校印贴在柱子顶端的旧凹痕上。
大小严丝合缝。
柱面随即往下陷落了半寸。
地底深处传出一声极度低沉的嗡鸣。
第二步,抽出那块边缘圆润的石片,准确无误地卡进矮柱侧面的细槽里。
卡扣声在封闭空间里回荡。
北墙上的碎片嵌格,有七块在同一时间亮起亮光。
“机关倒挺灵活。”
“六百多年前的玩意儿,保质期够长的。”
从布袋里掏出那个酸气冲天的醋罐子,拧开封口。
拿起旧骨笔,蘸透了陈醋,开始在地面上干活。
第三步到第十步,全是极其繁琐的定位测量。
往东走两步,画个圈。
退后半步,在墙角点个标记。
干的全是南市那些拿罗盘看风水骗人的把戏。
到处在白室的地砖上留下难闻的酸味记号。
“这老道士当年建这地方的时候,绝对有严重的强迫症。”
“哪怕偏了半寸,这破机关都不带搭理人的。”
抱怨归抱怨,手里的骨笔没有任何停顿。
按照脑子里的图谱,精准无误地推进工序。
干到第十步的时候。
脚下的青石板路传出极其刺耳的断裂声。
白室地面的正中央,毫无预兆地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并没有出现恐怖的深渊。
仅有一道约莫一臂长的浅槽。
地砖被某种力量从底部掀开了薄薄一层,槽底距离地面也就半尺深。
“就这么点动静?”
“大祭司的排面也不过如此。”
蹲在裂缝边缘,探头往里看。
浅槽底部暴露出暗色的旧土层,土质极为紧实。
伸出那只全透明的右手,指尖往下探,直接触碰到浅槽底部的泥土。
接触的那个节点。
一段完整的信息段冲撞进大脑。
一种持续、极其规律的低频波动,顺着指尖的神经一路往上蹿。
地下深处有东西在跳动。
带有极大水流冲刷管壁的动静,极其清晰地传递到地表。
大祭司遗骨就在这道浅槽的正下方。
位置极其精准,没偏离半分。
“原来还活着。”
“藏得够深。”
“六百多年不透气,也不嫌憋得慌。”
收回手指,甩掉沾上的泥渣。
拿过骨笔,再次蘸满老陈醋。
刺鼻的酸味在周围弥漫。
第十一步到第十五步,需要定位遗骨的具体关节。
在裂缝左侧的骨板地面上,重重地画下一道醋痕。
对应左肩。
笔尖移动,在下方继续做记号。
对应右肘。
紧接着是腕骨、髋骨。
整个过程要求极其精准的测量,消耗的精力极大。
画到最后一道对应膝盖的醋痕时。
全透明的手腕处传来一阵剧痛。
停止手里的动作,低头看过去。
那条原本就极细的暖黄色细线,此时暗淡到了极点。
亮度只剩下最后一丁点光斑,马上就要彻底融入空气里,连实体轮廓都快保不住了。
“这身体真不经用。”
“干点体力活就得交代在这儿。”
直接把骨笔扔在地上,一屁股坐在青石板上。
大口喘着气,靠着矮柱歇息。
白室内部安静得出奇。
那道裂缝底部的地层深处,那种极具节奏感的震动,十分规律地传导到地面上。
地脉本身的温度隔着土层渗透出来。
没有命骨带有的能量,也没有光球那种烦人的同化频率。
只有十分纯粹的地底温度。
歇了大概两盏茶的功夫。
站起身,拍掉裤腿上的灰尘。
把校印和石片抠出来,连同醋罐子一起塞回破布袋里。
拎着袋子,转身走向白室的大门。
这一次,没有拿石片去卡门缝。
人刚从缝隙里侧身挤出去,身后的厚重门板便发出沉闷的摩擦声。
两扇门板严丝合缝地闭拢,把那股浓烈的酸味和地底的秘密重新锁死。
荒原上的风依旧刮得人脸疼。
石碑旁边的女人看到人出来,提着刀走上前。
“没缺胳膊少腿?”
“胳膊腿都在,手快没了。”
“回去再拼拼凑凑,还能用两天。”
把布袋往肩上一搭,朝着东市的方向走去。
黑色皮靴在后面跟上,长刀磕碰的脆响一路响到旧土边缘。
回到北城根的破巷子。
万锻斋的打铁炉烧得正旺。
热浪把屋子里的空气烘烤得极其干燥。
进门后,布袋被直接扔在桌子上。
走到北墙前,把那张贴满骨纸碎片的大纸板重新挂了上去。
光着膀子的老汉,拎着大铁锤走过来。
大脚丫子踩在炭灰里,铁牛的独眼盯着墙上的拼图看。
“你今天在那个破屋子里,干到第几步了?”
“第十五步。”
拉过一条板凳坐下,全透明的右手搭在膝盖上。
“还剩四步。”
铁锤被重重搁在铁砧上,发出巨大的撞击声。
“只剩四步了,你这透明爪子还能扛得住?”
“别到时候骨头没挖出来,你自己先碎在坑里。”
“老头子我可不想天天对着一个缺胳膊少腿的伙计打铁。”
抬起那只右手。
暖色细线极细,极暗,状态差到了极点。
“暂时碎不了。”
“只要这根线还在,就能接着干活。”
蹲在水缸边的乞丐啃着杂面馒头,老瞎灰白色的眼珠子乱转。
“你小子要是死在下面,老瞎我可不去给你收尸。”
“那地方风水太差,连个能捡破烂的野鬼都没有。”
“你要是真回不来,你铺盖底下那半个发霉的窝头归我。”
“用不着你收。”
“你省点力气多啃两个馒头吧。”
“窝头你今天晚上就能拿走,我嫌占地方。”
视线越过宽阔的肩膀,定格在拼图最右端。
“第十七步,需要在校印上滴陈醋,贴在掌心,掌心贴死在地面上。”
“第十八步,跟着地面的频率走,它会引着这只手,直接往遗骨的方向移动。”
粗犷的眉头紧紧皱起,铁牛顺着视线看过去。
“那第十九步干嘛?”
“直接拿锤子砸地缝?”
“老头子我可以借你那把刚淬过火的杀猪刀,锋利得很。”
盯着纸板上那个迈出半步的虚影。
“用不上杀猪刀。”
“第十九步。”
“把手伸进地面裂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