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。
万锻斋那扇破门板被风吹得嘎吱作响。
打铁炉里的炭火烧得极旺,热浪逼人。
坑洼不平的桌面上,搁着一枚校印、一块石片,还有一支旧骨笔。
紧挨着这三样东西的,是一小罐酸气冲天的液体,外加一小卷泛黄发硬的旧纸卷。
铁牛大脚丫子踩在满地炭灰里,手里拎着一把大铁锤,指着桌上的罐子破口大骂。
“老头子我让你去买墨水!”
“你弄一罐这酸不拉几的玩意儿回来干什么?”
“打算去东市摆摊卖饺子?”
老瞎蹲在水缸边缘,两口咽下半个干杂面馒头,灰白色的眼珠子对着房梁乱转。
“杂货铺掌柜心黑得很。”
“最便宜的劣质墨水也敢要五个铜板。”
“老瞎我翻遍了全身的口袋,只摸出三个铜板。”
“那点钱连个墨水瓶底都买不来,剩下的钱我全拿去南市换了半只烧鸡解馋。”
“这罐老陈醋,是顺路从隔壁面摊上拿来的。”
刘渊走过去,全透明的右手拿起那个醋罐子。
凑到鼻尖闻了闻。
极其刺鼻的酸味直往脑门上窜,熏得人眼睛发酸。
“凑合用。”
把醋罐子放回桌面,左手拿起那卷硬邦邦的旧纸。
“这纸又是从哪儿刨出来的?”
“乱葬岗旧骨堆最底下翻出来的陈年旧骨纸。”
老瞎拿脏手抹了一把嘴巴上的馒头屑。
“这破纸用来擦屁股都嫌剌肉,偏偏吸水性极好,你拿去涂墙正好合适。”
铁牛光着膀子走过来,扯过一个缝了三四层的破布袋。
粗壮的手指极其粗暴地把桌上的校印、石片、骨笔、醋罐子和那卷旧骨纸,一股脑全塞进袋子里。
顺手在袋口打了一个死死的双结。
“你打算一个人去旧土?”
“一个人去。”
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布袋,刘渊把带子缠在手腕上。
“夙夜在巷口接应。”
“如果有冥守司的巡城队伍经过旧土方向,她会出面拦一下。”
铁牛把布袋递过去的动作停顿了一下。
那只独眼死死盯着刘渊的全透明右手腕。
清晨的日照打在手腕处。
那条暖黄色的细线在光晕中若隐若现,透着一股随时会熄灭的虚弱感。
“你这只连打铁锤都握不住的透明爪子,现在能折腾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刘渊把布袋往肩上一挎,顺带整理了一下宽大的衣摆。
“拓到指尖暗了停手。”
铁牛松开扣在布袋边缘的手指。
转过身,大步走回炉膛边。
拿起一把长柄铁钳,将一块烧得通红的铁块从炉膛深处夹出来,重重搁在铁砧上。
“早点回来。”
“这块铁我留着等你回来再打。”
“你不在旁边递料,老头子我一个人打不到一百零八叠,砸出来的全是废铜烂铁。”
没有任何回应。
跨过万锻斋的高门槛,刘渊径直朝着街口走去。
日照打在后院那棵老槐树上,树荫在泥地上大面积铺开。
灰色的影子跟着他的步伐,一深一浅地在青石板上移动。
影子的边缘带着极度模糊的晕影,透着一种快要化在空气里的虚无感。
北城根的破巷子口。
夙夜靠在长满绿苔的青砖墙上。
黑色皮靴踩着一块凸起的破砖,双手抱在胸前。
腰间的制式长刀随着她的动作,不断磕碰着墙面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看着刘渊挎着布袋走过来,这女人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。
“你身上这股酸味,掉进南市的泔水桶里洗澡了?”
“老瞎用三个铜板搞来的拓印材料。”
停住脚步,刘渊把肩上的布袋往上颠了两下。
“冥守司的巡逻路线查清楚了?”
“上午有两个小队经过旧土外围。”
夙夜站直身子,手指在腰间的刀柄上敲击了两下。
“我带了命骨审判官的令牌,他们不敢靠太近。”
“你进去之后手脚麻利点。”
视线往下挪移,死死定格在他那只全透明的右手上,看了整整两息的时间。
“真理高塔那帮人这几天发了疯地在东市查户口。”
“你这副随时要断气的破身子,千万别死在白室里。”
“到时候还得我大半夜进去给你收尸。”
“放心。”
越过她的肩膀,刘渊朝着旧土荒原的方向走去。
“我还没活够。”
半个时辰后。
废弃的旧土荒原上,冷风刮得极其凛冽。
白室那扇刻满繁复图案的厚重门板,严丝合缝地闭拢着,把内部的空间死死封存。
走到门前,从布袋里掏出那枚带着体温的校印。
平平稳稳地压在门板正中央那幅圆点图案上。
等了十息的功夫。
门板从内侧发出极其沉闷的摩擦声。
紧接着,中间裂开了一道两指宽的缝隙。
迅速抽出那块边缘圆润的石片,顺着门缝底部卡进去。
“咔。”
极其清脆的卡扣声响起。
门缝被彻底卡死,停止了自动合拢的动作。
侧过全透明的身体,硬生生从那道狭窄的缝隙里挤了进去。
白室内部的光线极其暗淡。
墙壁上的碎片嵌格散发着微弱的光晕,勉强照亮脚下的青石砖。
中央那根矮柱顶端的陶罐还在原位,内部空无一物。
踩着满地积灰,走到正北面的墙壁跟前。
把布袋放在脚边,解开双结。
将骨笔、醋罐子和那卷硬邦邦的旧骨纸,依次拿出来摆在地上。
拧开醋罐子的封口。
刺鼻的酸味在封闭的空间里迅速弥漫开来,盖过了原本的陈腐气味。
把旧骨纸展开,铺在墙根底部的砖块上。
“这老瞎找的纸,厚得能当护甲穿。”
嘟囔了一句,全透明的手指捏住骨笔。
笔尖浸入醋罐子里,蘸得透透的。
抬起手,视线落在第一块墙面碎片上。
碎片上的图案是一个坐在地上的人。
那人双手完全摊开,姿势极其怪异,透着一股向天地献祭的意味。
把泛黄的骨纸覆在碎片表面。
捏着笔尖,沿着图案的边缘来回按压。
醋液顺着骨纸粗糙的纤维渗透进去。
石片上凹凸不平的轮廓完完全全地印在了纸面上,连边缘的毛刺都分毫不差。
第一幅图案搞定。
拿起骨笔,在骨纸边缘极其潦草地写下编号。
“壹。”
揭下第一张,铺开第二张。
第二块碎片上的图案十分简单。
一株从地面长出来的幼苗,根须扎得极深,完全穿透了底部的岩层。
照着之前的法子拓印完毕,写下编号。
“贰。”
到了第三块碎片,图案变得繁复起来。
六片大小不一的光点排列成一个规整的环形。
正中央点着一个极深的圆点。
甩了甩发酸的手腕,继续手里的动作。
“叁。”
墙面上的碎片多得让人头皮发麻。
接连拓了十块之后。
全透明的手指末梢传来一阵极其清晰的酸胀感。
停下动作,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腕。
那条暖黄色的细线亮度下降了一度,边缘透着一股快要耗尽的灰暗。
“干点体力活都要命。”
拿起地上的水壶,仰头灌了一口凉水。
靠着中央那根矮柱,大口喘了两下气。
歇了片刻,重新拿起骨笔,走到第十一块碎片前。
到了第十二块碎片。
笔尖刚落在骨纸上,全透明的手指顿住。
视线死死盯在碎片表面那幅图案上,看了很久。
一具平躺着的骨骼轮廓。
双手交叠,规规矩矩地放在胸前。
这姿势,这比例。
跟他在真理高塔地基最下方看到的那具大祭司遗骨的姿势,严丝合缝,没有任何偏差。
连指骨交叠的先后顺序都完全一致。
“这帮人到底留了多少后手。”
咬了咬牙,笔尖用力压在骨纸上。
把这幅图案极其清晰地拓印下来,在边缘重重写下编号。
“拾贰。”
把这十二张拓好的骨纸小心翼翼地叠平整,收进那个破布袋里。
再次低头看向右手。
暖色细线的亮度直接降了两度,几乎快要融进透明的皮肉里。
退后两步,背靠着北面的冷硬墙壁,闭上眼睛休息。
视线在黑暗中扫过对面尚未拓印的剩余碎片。
密密麻麻的一片。
粗略数过去,起码还有二十多块。
“每拓一块需要一盏茶的功夫。”
“全部搞完,少说还得三个时辰。”
深吸一口气,把骨笔重新蘸满老陈醋。
拖着步子,走向第十三块碎片。
空旷的白室里,只有笔尖摩擦骨纸的沙沙声。
这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来回回荡,显得极其单调。
手腕的酸痛感顺着神经末梢一路往上爬。
整条右臂呈现出一种极度虚无的透明状态,连经络的轮廓都快要看不清了。
拓到第十九块碎片的时候。
笔尖在骨纸上划出最后一道轮廓。
手指彻底脱力。
骨笔掉落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低下头。
右手腕上的那条暖黄色细线暗到了完全看不见的程度。
整个手掌甚至连触碰空气的实感都消失得一干二净。
弯下腰,用左手把掉在地上的骨笔捡起来。
将那十九张散发着浓烈酸味的旧骨纸极其仔细地收进布袋里。
把袋口的双结死死打紧。
抬头扫了一眼墙上剩余的十几块碎片。
“下次再来。”
转身朝着门缝走去。
从缝隙里侧身挤出白室,站在旧土荒原上。
伸出左手,捏住那块卡在底部的温润石片,用力拔了出来。
身后传来沉闷的轰鸣声。
巨大的门板在失去阻挡后,极其迟缓地合拢。
将那些残缺的秘密重新锁死在黑暗里。
荒原上的冷风刮过来,吹得破布袋鼓胀起来。
布袋里装着十九张写满真相的旧骨纸,笔杆上残留的陈醋酸气被风吹散。
低头看着自己的全透明右手。
那条细线只余下一线微弱至极的光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