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纯粹为了让白室里那件东西,在必要的时候,能被取出来。”
刘渊坐在那张四条腿长短不齐的矮凳上,打量着对方手里的动作。
老妪靠着椅背,干枯的手指捏着一根短小的旧骨笔,在桌沿上来回打磨。
骨笔摩擦木头,发出刺耳的沙沙声。
“磨得够尖的,您这是打算去城墙上刻字申冤?”
“鹤道人拆白室石片那天,我跟他一起去过旧土。”
老妪完全无视了这句毫无营养的调侃,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手里的笔尖。
“他在那面墙前站了很长时间,说这堵墙在建好之后,绝对没有人打开过。”
手里的打磨动作停顿了一下,粗糙的指腹擦去笔尖上掉落的骨屑。
“里面的空间在六百多年前被彻底封死的时候,封进去的,绝对不仅仅是记忆那么简单。”
“封进去的还有什么?总不能是真理高塔那位老祖宗藏的私房钱吧。”
刘渊把手揣进兜里,全透明的指节隔着布料碰了碰那块温润的石片。
“一个选择。”
老妪把骨笔搁在缺了角的桌面上,发出清脆的磕碰声。
“上一文明在大祭司意识被封印之前,做了一件极其隐秘的事。”
“他们把‘最后的记忆’和白室的‘启动程序’,完全分开存放了。”
“记忆储存在墙壁碎片里,也就是你手头那块石片对应的那部分信息。”
“而启动程序,储存在白室内部中央柱子的底部。”
老妪伸出那只布满老人斑的手,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,指尖重重地点在正中央。
“用校印按下去,就能启动白室的‘完整展示模式’。”
“到时候,所有墙面碎片会同时亮起,在中央形成一幅持续一个时辰的完整投影。”
夙夜站在一旁,手掌压着腰间的刀柄,黑色的制服在昏暗的屋子里透着一股子压迫感。
这女人冷不丁插了一句话。
“完整投影,放的是什么画面?”
“关于如何把大祭司遗骨,从地下彻底‘释放’出来的流程。”
老妪抬起沉重的眼皮,扫了夙夜一眼,目光随后又落回刘渊身上。
“大祭司的遗骨,在六百多年前,就被死死封在了高塔地基的正下方。”
“封住它的,是光球的母体,也就是那棵从神核里长出来的塔。”
“后来光球灭了,那具遗骨,却还完好无损地待在地底下。没碎,没散,也没有消失。”
屋子里的空气变得极其沉闷,外头的绿头苍蝇隔着破窗户纸乱撞,发出恼人的嗡嗡声。
老妪的视线在刘渊全透明的侧脸上停顿了足足五息的时间。
“如果你去启动了白室的完整展示模式,你会清清楚楚地看到,那具遗骨的具体位置,以及把它取出来的唯一方法。”
刘渊坐在矮凳上,把那枚沾着体温的校印掏出来,放在手心里抛了两下。
“这鹤老道也真够折腾人的。”
“他特意留下这块石片,是为了让‘透明的人’去当这个开启投影的苦力?”
老妪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,低头看着自己残缺的右手小指。
切口处的陈旧疤痕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扎眼。
“他留石片的时候,说了这么一句话。”
“如果将来有人带着校印来问,就让他自己选。”
“他自己选,这四个字的意思,是不替任何人做决定。”
“他只是想让你看到全部信息之后,自己权衡,到底要不要去取那具惹麻烦的遗骨。”
说完这话,老妪把那支磨好的骨笔往前推了推,一直推到桌子边缘。
“这支骨笔,我用了几十年了。”
“你把它拿回去。”
“带着它去白室,用它把墙面上的图案,一幅一幅全部拓下来。”
“等你拓完之后,你就会看明白,那个所谓选择的全貌到底是什么。”
刘渊伸出全透明的手,两根手指捏住那支骨笔,拿了起来。
笔杆是极其陈旧的骨头打磨成的,分量极轻,比东市卖的那些普通货色要细上整整一圈。
尖端处挖出了一个极小的凹槽,看构造,是专门用来蘸墨水或者陈醋的。
笔身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包浆,这绝对是被人握在手里盘了无数个日夜才能盘出来的质感。
“您老人家为什么要把这东西交给我?”
“我兜里连买素包子的铜板都掏不出来,可付不起这件古董的价钱。”
“因为我还欠鹤道人一件事。”
老妪双手撑着膝盖,慢吞吞地站起身,拖着破布鞋朝门口走去。
步履极其蹒跚,背影却透着一股子绝不回头的干脆劲。
“他说,如果有透明的人来找我,把笔交给他。”
“我这几十年的债,就算是还清了。”
走到木门边,老妪伸手拉开门栓,侧过满是核桃纹的脸。
门外刺眼的阳光打在她灰白的头发上。
那根残缺的小指在门框边沿轻轻叩击了一下,发出笃笃的闷响。
“我儿子秦枭,那个半人半鬼的疯子,已经做了他能做的所有事情。”
“现在,轮到你了。”
刘渊握着那支骨笔,迈过高高的木门槛,站在北城根旧巷的日光底下。
这破地方依旧散发着那股死水发酵的馊味。
笔杆在透明的掌心里透着一股暖意。
这不是他那副缺乏正常体温的身体能捂出来的温度。
这是笔杆本身储存的,被无数次日照暴晒、被一双长满老茧的手握了几十年后,硬生生沉积下来的旧温度。
两人顺着满是青苔的砖缝往巷子口走。
夙夜的黑色皮靴踩在泥水上,溅起几点发臭的污泥。
“秦枭的母亲,远比她那个在真理高塔当执骨使的儿子要清醒得多。”
这女人一边走,一边伸手拨开挡在路中间的破烂竹竿。
“疯子也是要分遗传的,我看他们老秦家的基因就挺会挑时候突变。”
刘渊双手插在衣兜里,把玩着那支骨笔。
“一个把神骨塞进自己身体里玩命,另一个躲在贫民窟里天天磨骨头笔。”
“真理高塔要是知道这大隐隐于市的套路,估计明天就得派铁骑把这破巷子给平了。”
“她在这条巷子里待了几十年,高塔的人根本查不到这种最底层的烂泥地。”
夙夜把手从腰间的刀柄上放下来,眼神里透着几分冷意。
“冥守司的卷宗里,那些离职的人大多都没有好下场。”
“她能活到现在,靠的就是彻底变成一个没人搭理的死老太婆。”
一路走回东市。
日头偏西。
万锻斋的打铁声已经歇了,铁牛正光着膀子在水缸边上拿葫芦瓢往脑袋上浇凉水。
老瞎蹲在角落里,啃着半个硬邦邦的杂面馒头,灰白色的眼珠子对着空气乱转。
“你们俩这一天去哪儿溜达了?连个铁渣子都不带回来!”
铁牛扯过一块破布擦了擦光头,大脚丫子踩在炭灰里。
“张屠户那把杀猪刀老头子我都淬完火了,你们倒好,成天在外面晃荡。”
“去弄了件写字用的家伙事。”
刘渊懒得跟这粗人解释,直接跨进里屋。
走到那张坑洼不平的桌子前,把那支旧骨笔轻轻放了上去。
桌面极其拥挤,甚至有点寒酸。
左边是一枚沾着体温的校印。
右边是一块从乱葬岗旧砖缝里抠出来的温润石片。
正中间,还钉着一枚铁牛当年随手砸进去的缺口旧铁钉。
现在,又多了一支用来蘸墨的骨笔。
四样东西并排搁在那里,在窗户纸透进来的夕阳光晕里,泛着截然不同却又诡异和谐的色泽。
这几件破铜烂铁加在一起,当铺掌柜连半个铜板都不会多给。
它们被极其随意地摊开在桌面上,毫无规律可言。
偏偏这几件毫不起眼的破烂玩意儿,拼凑在一起,眼看就要还原出当年的全貌。
就差最后那么关键的几部分,就能把那个让帝国铁骑找了七十年的答案,彻底挖出来。
刘渊拉过一条板凳坐下,全透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。
“老瞎,你明天去乱葬岗的时候,顺便去东市的杂货铺,给我弄一瓶最便宜的劣质墨水。”
“你要墨水干嘛?你这连筷子都拿不稳的透明爪子,还打算考状元去?”
老瞎咬了一口杂面馒头,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。
“我要去涂墙。”
“涂墙?”
铁牛把手里的葫芦瓢往水缸里一扔,溅起半天高的水花。
“东市哪家大户人家的墙皮掉了需要你去补?老头子我警告你,那种卖苦力的活计挣不到几个子儿,还不如留在铺子里给我拉风箱!”
“这是个大工程。”
刘渊靠在椅背上,视线停留在桌上那支骨笔上。
“弄不好,能把整个真理高塔的墙皮都给扒下来。”
老瞎咽下嘴里的干馒头,灰白色的眼珠子转了两圈。
“真理高塔的墙皮?那可是镶金边的。你要是真能扒下来,记得分老瞎我一块,我拿去南市换两只烧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