顺着万锻斋破损的门缝,清晨的光线挤进屋内。
在炉膛里,火苗舔舐着黑炭。
举起铁锤重重砸下,最后一下沉闷的打铁声在大堂回荡。
第二十根钢条正式完工。
麻袋里,二十根银灰色的百叠钢条码得整整齐齐。
细看之下,每根表面都铺满了一百零八道均匀的叠纹。
举起右手,刘渊看了一眼自己。
此时,这只手只剩拇指还完整了。
从指尖到指根,食指、中指、无名指、小指全部透明。
透过这四根手指,完全能看穿后面的木桌,连一点骨肉的实感都瞧不见。
只是速度稍慢,拇指的肉色也在从指尖变淡。
坐在柜台边,铁牛用粗大的指节敲了敲那袋钢条。
“二十根。刘三刀的账清了。”
“清了。”
扯过一块破布擦了擦脸上的汗,刘渊开口接话。
“我去找他交差。”
“回来之后去鼠婆那儿——鹤骨还有一层没读完,我得在去西城赵家找婴孩命骨之前,把鹤骨里高塔夹层活门的位置再确认一遍。”
把拐杖拄起来,铁牛站直了身子。
“我跟你一起去刘三刀那儿。”
“你腿——”
“你一个人去他那儿我不放心。”
板着脸,老汉的语气十分坚决。
“万一他收了钢条还要别的呢?我站在旁边,他说话会收着点。真要动手,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替你挡两刀。”
听到这话,刘渊没再反驳。
弯腰将二十根钢条的麻袋扛在右肩上。
用力攥着麻袋口,那几根透明的手指在指根处直发抖。
拄着拐杖走在左侧,铁牛跟着他一起出门。
在地面上,拖着两道影子。
其中一道黑漆漆的,十分敦实。
挨着旁边的这道淡得极不显眼,贴在泥土上,几乎看不出轮廓。
走到骨宴楼。
在大堂里,刘三刀正端着茶碗喝茶。
看到那个沉甸甸的麻袋,这位黑市头目放下茶碗走过来。
伸手打开麻袋口看了一眼。
银灰色的光泽映入眼帘。
顺手捻了一根钢条的刃口,用力试了试硬度。
在手指上,立刻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。
“……二十根全打了。”
打量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,刘三刀眼神古怪。
“你这条命是铁打的?这活儿换个壮汉来,十天也得累吐血。你小子别是吃什么禁药了吧?”
“吃药要钱。我穷得只剩命了。”
把麻袋扎好,黑市头目朝身后的小喽啰一摆手。
“收了。”
转身准备上楼。
“我有一件事问你。”
停下脚步。
回过头来。
“什么?”
“西城赵家。”
拍了拍手上的铁屑,刘渊看着对方的眼睛。
“做骨器生意的那个。他家女眷五年前买过一块婴孩命骨——纯净执念的。你知不知道那块骨的下落?”
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。
摸了摸后脑勺,刘三刀的表情显得有些古怪。
“赵家那单子我经手的。”
“五年前他家小姐的丫头夭折了,夫人在黑市上求一块无执念或者极弱执念的命骨来陪葬。”
“要求必须是婴孩骨,大骨不配她闺女。这有钱人买命骨陪葬,脑子都有大病。”
“那块骨现在还在赵家?”
“应该在。”
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,刘三刀给出答复。
“赵家夫人把那块骨陪葬在她女儿的坟里了。”
“坟在西城外赵家祖坟边上,一个小土包,立了块石牌。”
“你要去挖?”
“去看看。”
“你他妈真是专干挖坟的活儿。我这卖骨头的,倒是成全了你这挖骨头的。这黑市的闭环算让你给玩明白了。”
冷笑一声,刘三刀没打算拦着。
“行,我不拦你。但赵家有护院的,你挖的时候小心点——别让他们抓住,否则连我都要被牵连。”
丢下这句话,他直接上楼去了。
站在原地,铁牛压低了声音。
“你真要去挖坟?”
“别提挖这个字。我是去借。”
把透明右手收进袖子里,挡住外人的视线。
“那块骨是女婴唯一的完整命骨。”
“她生前没被人抱够,不能让她死后还被埋在地底下没人记得。”
下午。
在西市的深巷里。
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,刘渊第二次走进鼠婆的骨读铺。
这一次,他是独自来的。
坐在矮椅上,鼠婆正在用一根骨刺剔牙。
看到来人进门,她的目光直接落在那只右手上。
“又透了。”
“嗯。”
走到柜台前,刘渊点头承认。
“鹤骨还有一层没读。你得让我再看一次。”
弯腰从柜台底下摸索了一阵,鼠婆把那个装鹤骨的匣子推出来。
“这次读完,你得少一根手指。”
“我的手指已经不够了。”
“那你拿什么来换?”
把剔牙的骨刺扔在桌上,鼠婆语气很冷。
“我鼠婆的生意不白做。没东西换,出门左拐。我这儿不收缺斤少两的透明肉。”
“你这老太太抠门是抠门,算盘打得比帝国的税务官都精。”
“废话。我不精早饿死在街头了。这世道,好人活不长。”
伸手探入怀里,摸出那片干枯的襁褓布角。
在布角上,半颗乳牙还粘在上面。
将布角推到对方面前。
“这个。西城赵家女婴陪葬骨的线索。”
“你如果以后想收那块骨,这个线索值一块鹤骨的第二次阅读权。”
接过布角看了一眼,鼠婆用指尖捻了一下那半颗乳牙。
混浊的眼珠子转了两圈。
“……行。”
把布角收进袖子里。
“这线索我不亏。你读吧。”
将左手按在鹤骨上。
闭上眼睛。
主动催动逆骨往更深处探。
进入第三层。
庞大的信息流涌入脑海。
画面直接展开。
在暗金色的光渗入手腕之后,鹤道人并没有立刻死。
忍着剧痛,这老道士退到书架后面。
从暗格里取出第二支骨笔,他直接在自己左臂内侧刻了一行字。
刺破皮肤,鲜血顺着手臂滴落。
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随后,这人把那卷《高塔营建志·卷七》从书架上抽出来。
掰开书脊的夹层,把那封信塞了进去。
塞完之后,他把书脊重新压合,在封面上抹了一层蜡,把痕迹掩盖得严严实实。
做完这些动作,用尽最后力气推倒了一排书架。
砸在地上,木制书架连带着几十卷骨册散落一地。
混在散落的骨册中间,那卷《营建志》被封皮朝下压着。
从外观上,完全看不出是特意藏起来的。
站直身子,鹤道人对着门口那线暗金色的光开口。
“你要找的东西,我已经送出去了。”
到这里,画面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。
收回按在骨头上的手。
长呼出一口浊气,刘渊睁开眼。
在脑中,精确的信息已然成型。
藏书阁入口在第三层南边骨柱底座后面。
活门轴是暗装的,撬开需要从底座侧面用楔钉顶入半寸再向上抬。
这跟骨翁剖面图上标注的“骨柱与地板接合处最薄”的位置完全一致。
低头看了看左手。
在透明的掌心里,血管的走向比之前更清晰了。
整条左臂的循环系统完全可见,蓝色的静脉和淡红色的动脉交织在一起,看得极为分明。
“读完了?”
“读完了。”
“西城赵家那块婴孩骨,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取?”
“今晚。”
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推过来。
在纸上,画着赵家祖坟的位置图和护院巡夜路线。
“这个算我送你的。”
干咳了两声,鼠婆点了点桌子。
“你今晚要是去,子时前后有一盏茶的空档。赵家护院轮值换班就在那个时辰。你要去就那个时辰去。”
指着那张纸。
“你上次读的那三块废骨里有一块是我一个老熟人的——她生前托我帮她销一块东西,我答应了但一直没做成。你读了她,就算替我还了这个愿。”
接过那张纸。
虽然画得很糙,但关键信息齐全。
祖坟位置、巡夜路线、换班时间、围墙高度,全标得清清楚楚。
“谢了。”
把纸叠好放进怀里,收在昨天得到的那把钥匙旁边。
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身后传来一句话。
突然低了八度的声音在铺子里回荡。
“你今晚要是挖到了那块婴孩骨……”
停下脚步。
“读完了之后,把她葬在她母亲这辈子可能走到的最远的地方。”
叹了口气,鼠婆看着门外的街道。
“别让她再被埋在地底下。”
侧过头,刘渊看着阴影里的老太婆。
“她母亲还在吗?”
“在。”
“在北城给人家缝补衣裳。一年走不过两条街。”
“她这辈子最远的地方,可能就是乱葬岗的槐树底下——她把孩子放在那儿的时候,是自己走回去的。”
没再说话。
掀开布帘走出去。
暮色正在降临。
在天边,金色的塔尖被晚霞染成了暗红色。
回到万锻斋的时候,天已经全暗了。
巷子里的野猫叫得凄厉,听得人心里发毛。
在门口,铁牛正等着他。
手里拄着拐杖,拐杖旁边放着一把短柄铲子和一盏覆了罩的油灯。
“拿上。”
指了指地上的工具。
“子时我跟你一块儿去西城。”
“我在外面望风,你进去取骨。”
“你这腿脚望风,遇到护院跑都跑不掉。”
“跑不掉我就躺地上装死。反正我这把年纪,他们也不敢随便打死我。大不了讹赵家一笔医药费,咱俩下个月的伙食就有着落了。”
板着脸,老汉说得十分认真。
弯腰接过铲子。
铁质的铲柄贴着透明掌心,金属特有的凉意直达神经。
把铲子搁在门框边。
抬头看了一眼夜空。
云层很薄,星子稀疏。
在远处的高塔顶层,暗金色光晕在云层里渗出一圈模糊的光斑。
低头系紧了麻衣的腰带。
把透明右手收进袖子里,挡住那骇人的异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