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。
炉火烧得很旺,火星子时不时蹦出炉膛,落在满地铁屑上。
打铁的年轻人赤着上身,站在铁砧前抡大锤。
随着最后一锤落下,第十七根钢条打制完成,表面叠纹深邃清晰。
旁边的柜台后面,铁牛没打铁。
拿出一块半个巴掌大的旧骨片,这老汉坐在缺腿矮凳上,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蹭。
打算把这玩意磨成一把小骨刀。
砂石与骨面摩擦,发出极其单调的沙沙声,在破旧的铺子里回荡。
两人的活儿各自干了一阵,老汉手里的动作停了,把骨片平放在柜面上。
“我今天想了一天。”
“想什么?”
“想我师父说的那卷书。在高塔夹层里。”
指着东边高塔的方向,铁牛脸皮绷得很紧。
“你一个人上塔。万一你上去了拿不到那卷书呢?万一你读完了鹤骨之后记错了位置呢?”
手里的锤子没停,刘渊继续敲打着边缘的毛刺。
“不会记错。双读的时候两幅图叠在一起,位置完全重合。”
“我这意思你没明白。我是说万一那卷书被人拿走了呢?鹤道人都死了三年了。中间高塔翻修、骨册整理、夹层被人发现过怎么办?”
打铁的动作停顿下来。
用火钳夹起那根发红的钢条,举到眼前端详了片刻,确认叠纹完整后,丢进旁边装满水的木桶里。
白烟升腾而起。
把冷却后的钢条扔进脚边的破麻袋,转身看着老汉。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两人隔着炉膛上方扭曲的热空气对视。
那股执拗的劲头从老汉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溢出来,挡都挡不住。
“你有一条断腿。”
“我有一条断腿和两只手。你剩一条半胳膊和一只能用的眼睛。咱俩合起来还算一副整人。”
“高塔外围的骨缝攀爬需要四肢发力,你单腿攀不了。”
“那你在上面把我吊上去。钩爪你打了我看着打的,我知道每根钩爪的承重极限。我可以在塔基下面做地面策应。”
重新拿起骨片在石头上蹭。
“你们在塔里面的时候,外面得有人看着。”
沉默在铺子里蔓延开来。
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灌下肚子,然后走到柜台边坐下。
那只完全透明的左手搁在布满划痕的桌面上。
把右手戴着的旧皮手套摘下来,扔在一旁。
“你知道上去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被抓了要命。”
“不只是要命。”
抬起透明的左臂,借着昏黄的灯光晃了一下。
皮肉骨骼全没了实体,只有一团虚无的轮廓。
“我上去了未必能下来。不管结果怎么样,我的存在感在高塔内部会被消耗得极快。你在塔基下面如果看到我消失了。”
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。
“你直接走。别等。”
老汉手底下的力道加重了几分。
骨片边缘已经被磨得十分锋利,在光下泛着森冷的光泽。
“那你到时候跟我说一声走。你发话我才走。你不发话我在塔基底下等着。”
“铁牛——”
“我师父七十年前一个人扛了所有事。帝国铁骑冲进来的时候他在前院把我推出去了,他自己退回去踩碎了自己的命骨。”
把骨刀举起来,用拇指在刃口上刮拉了一下。
“七十年来我每天夜里都在想。如果我当时没出去,如果我也在那间屋子里,他会不会不那么孤?”
放下骨刀,粗大的手指紧紧抠着柜台边缘。
“这次我不出去。”
面对这份毫无道理可讲的固执,劝说显得极度多余。
站起身走回炉膛边,用火钳夹起第十八块废铁扔进去。
拉了三下风箱,火苗猛蹿而起,把整个铺子照得通亮。
“那你得把腿上的旧伤重新绑紧。攀爬的时候受力点在膝盖,你绑松了会滑脱。”
闻言把骨刀搁在一边,开始解小腿上的旧夹板。
“你给我绑。”
从旁边扯过一条干净的麻绳,走到老汉身前蹲下。
透明的左手直接按在铁牛的小腿上。
隔着那层布满陈年老疤的粗糙皮肉,脑子里极其清晰地勾勒出下方骨刺的形状与走向。
前些日子不经意间接触,这道旧伤里的记忆已经被逆骨全盘接收。
双手翻飞,把麻绳一圈一圈绕上去。
特意将受力点偏移了两寸,完美避开骨刺的尖端,把承重压力分散到周围完好的肌肉群上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骨刺长在哪儿?”
“上次摸过你的疤。”
“你这小子天生是个铁匠手。摸一遍骨头清楚结构。”
打完最后一个死结,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天生的铁匠手没长在我身上。是你师父的锻法刻进脑子里才掌握的。”
老汉不再言语。
低着头,看着重新缠好的夹板,用手捏了两下,确实比之前吃力更稳。
视线往上抬。
打铁的年轻人已经转过身去抡锤了。
炉火把那个半透明的背影映在墙上,骨骼的线条在皮肉缺失的区域里清晰显露,呈现出一幅诡异又真实的白描画面。
夜更深了。
当第十八根钢条被扔进水桶淬火后,今天的活计宣告结束。
拿过铁锹,往炉膛里铲了几锹湿煤,把旺盛的火头压下去,开始封火。
从柜台最底层的暗格里摸索了半天,掏出一个沾满灰尘的小布包,直接扔到打铁台的边缘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
伸手拿过布包,解开外面缠绕的细绳。
里面是一把铁钥匙。
这把钥匙的齿形极其怪异,两边完全不对称,属于那种专门用来开异形锁孔的物件。
“万锻斋地底下有一个暗窖。我不在了之后如果出什么事,你用这把钥匙打开铁砧正下方那块青砖底下的第二层。里面的东西你可以拿走,也可以留。你自己决定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我师父当年留在铺子里的最后一批东西。三块命骨。”
拿抹布把手上的灰擦了擦。
“我不知道是什么,因为他封死了窖口,只留了这把钥匙。他说,等我徒弟决定跟一个值得的人走的时候,让他把钥匙给那个人。”
布包被重新推回面前。
“你拿着。”
将钥匙握在手里。
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传达进神经里,十分真切。
扯开衣领,把钥匙贴着那块灰白色的掌骨碎片放好。
两样东西隔着一层薄薄的棉布挨在一起,一铁一骨,沉甸甸地坠在胸口。
“你师父早料到有这么一天。”
“也许吧。”
站起来,拍打着裤腿上的炭灰。
“七十年前他碎自己的命骨之前说过一句话,我的手法不会断,因为我带过的锤子全都记住了。现在那把锤子在你手上。”
单腿拄着拐杖往后院走。
“行了,睡觉。明天再打两根凑齐二十。”
铺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。
走到墙角的破草席旁躺下,拉过一张满是补丁的薄毯盖在身上。
手指隔着衣服摸了摸怀里的钥匙,又触碰了一下骨翁的碎片。
这两件东西都凉透了。
今天一整天,老铁匠的意识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,安分得很。
侧过身子,面朝长满青苔的墙壁,闭上眼睛,脑子里却极为清醒。
外面的街道静得出奇。
极远处的东市传来一声狗吠,随后又归于沉寂。
炉膛里的封火在湿煤底下发出极其沉闷的呼噜声。
睁开眼,把右手举到眼前。
借着极其微弱的火光,中指顶端那最后一圈肉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。
明天把剩下的两根钢条打完,这根手指就会彻底透明,连最后一点实体触觉都会消失。
把手放下,重新闭上眼睛。
夜风从破损的门板缝隙里钻进来,吹得地上的铁屑沙沙作响。
夜半。
在半梦半醒之间,贴在锁骨处的那块骨头碎片毫无预兆地散发出一股微弱的热量。
声音从碎片深处传出来,极轻极细,混在风声里极难分辨。
“钥匙。”
眼皮没有睁开。
那只半透明的左手却在毯子底下攥紧了。
这两个字直愣愣地砸进脑海深处,烫得人彻底没了睡意。
老骨头在这个节骨眼上开口提钥匙,指向性太过明显。
是要去开暗窖的门,还是这把异形钥匙本身藏着别的玄机。
在彻底沉入睡眠之前,这句极其简短的提示被死死钉在了记忆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