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从西城外的枯树林里刮过来,带着一股陈年腐土的腥气。
铁牛蹲在长满杂草的墙根下,手里攥着那把缺口的短柄铁铲,压低嗓门开了口。
“你小子手脚麻利点。”
“怎么?”
“赵家这几个护院虽然是吃干饭的,但他们养的那几条黑背狗耳朵灵得很。大半夜来刨人家祖坟,被抓住了可是要倒大霉的。”
“知道。”
翻身搭住墙头,手臂发力,整个人悄无声息地越过那排插满碎瓷片的土墙。
双脚落在松软的泥地上,连半点声响都没弄出来。
借着微弱的星光绕过几座高大的青石墓碑,停在东南角一处极不起眼的矮小石牌前。
上面歪歪扭扭刻着几个字,赵门幼女如玉之墓。
石牌跟前摆着一只粗瓷小碗,碗底只剩下一层发黑发绿的旧水垢,旁边还压着一块颜色褪尽的灰布。
把铲子对准墓碑前方三尺的位置,用力踩了下去。
破开浮土往下挖了不足两尺深,铲尖触碰到了硬物,发出极其沉闷的磕碰声。
丢开铲子,用手把周围的泥土一点点刨开。
从坑底捧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粗陶罐。
抠掉罐口封死的黄泥,将里面的物件倒在手心里。
那是一截属于婴孩的小指骨。
白皙,细小,只有半个米粒那么大,表面光滑得没有任何纹路。
把透明左手的掌心覆了上去。
暖黄色的光晕在脑海中迅速铺开。
一双粗糙且布满老茧的大手,正在把一块干枯的布角塞进襁褓里。
紫青色的小脸被那双大手的温度紧紧包裹着。
执念传递完毕,仅仅耗去半息时间。
掌心里的那块指骨完好无损,没有化成粉末。
这幼小的执念实在太过干净,骨质本身的结晶都未能完全凝结成型,不具备普通命骨那种狂暴的破坏力。
把指骨重新放回陶罐,仔细封好黄泥。
提着罐子走到墙边,原路攀出围墙。
落在外面的杂草丛里,拍了拍裤腿上的泥星子。
“拿到了?”
老汉把手里的油灯罩子往下压了压。
“拿到了,又放回去了。”
“大半夜跑来刨人家祖坟,刨出来又放回去,你这铁匠当得越来越邪门了。这要是传出去,以后谁还敢来铺子里打铁。”
“底下太凉。”
提着陶罐往南边的斜坡走去。
白天老瞎提过这个地方,向阳,地势高,每天能照足五个时辰的太阳,是西城外最暖和的一片土坡。
用手在坡顶刨开一个浅坑,把陶罐端端正正地放进去。
盖上浮土,拍实,在顶部寻了一块扁平的石块压住。
“晒晒暖。”
拍掉手上的土灰,转身往城内走去。
回程没有直接走东市那条路,路线在乱葬岗边缘拐向了西边的深巷。
停在那扇破旧的木门前。
推开门,铺子里的灯火还在亮着。
老太婆正坐在柜台后面,手里拿着一把石杵,有一下没一下地捣着石臼里的一堆灰白色粉末。
听到响动,抬眼瞥了门口一下。
“大半夜不睡觉跑来光顾,你那只手打算今晚全送出去?”
走到柜台前,直接把透明右手搁在木面上。
“还有三块废骨没读完。一起结了。”
放下石杵,老太婆弯腰从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三样东西。
一块指骨,一块掌骨残片,一块肋骨薄片。
排成一列推了过来。
“第一块,我一个老姐们的。”
干瘪的手指点了点那块指骨。
“生前是个替人写家信的,死的时候连个正经执念都没留下,就留了一句话给她儿子。你读一下,让这句话走完就算了事。”
透明左手按了上去。
昏黄的油灯底下,正在磨着骨笔,手指上生满红肿破溃的冻疮。
窗外的雪地里,有个穿着单衣的青年正在套一辆破烂的驴车。
一句没出声的话被死死封在骨头里。
别干信差了,太苦。
指骨化开,散成一滩细末。
“这买卖真亏。”
收回手,声音平淡。
“第二块,老瞎白天给你的。”
老太婆指着中间那块掌骨残片。
“荒年饿死的流浪汉,想喝一口热汤。”
手掌覆上去。
空荡荡的破碗底,一指头沾满泥沙的水渍抹进干裂的嘴里。
骨片碎裂成灰。
“第三块,还是老瞎给的。”
指尖点着最后一块肋骨薄片。
“缝补娘子,缝了四十年衣裳,最后想把手里那条破裤子缝完。”
手指触碰骨面。
灰暗的油灯,捏着钢针穿了三次才穿过狭小的针眼。
粗糙的线头被干裂的嘴唇抿了又抿。
最后一针收线,手指停顿在半空。
呼吸断绝。
肋骨薄片彻底化成灰烬。
三滩骨粉在桌面上铺了薄薄的一小层。
老太婆拿过一块旧麻布,把粉末小心拢起,严严实实包好。
转身扔进身后架子最底层的一个黑色骨瓮里。
那是专门存放已完成执念的骨灰罐。
“那缝补娘子手里最后一条裤子,穿在一个十二岁的孤儿身上。”
盖上瓮盖,老太婆转过身来。
“老瞎今天白天去找过那孩子。三十岁了,裤子上摞满了补丁,人还没扔。”
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。
完全透明的界限已经彻底越过了拇指的第一个关节。
整只右手现在只剩手腕那一圈皮肤还带着一点肉色,其余部分彻底变成虚无。
五根透明骨节悬在袖口外,看着极其骇人。
“你读这三块废骨,搭进去半个手掌。”
重新拿起石杵捣起药粉。
“换来三句话和一碗水,脑子有大病。”
“那三句话,比我的手指值钱。”
把手缩回袖子里。
捣药的动作停了下来,老太婆盯着对面看了半晌。
从石臼旁边摸出一个小巧的粗瓷罐,直接丢了过来。
接在手里,罐体透着刺骨的凉意。
“城南一个老药师熬的,涂在透明皮肉上能缓一缓这缺斤少两的速度。不能往回长,但能拖延几天。”
“你这儿还有这种好心?”
“别自作多情,那老东西自己也是骨相模糊,这药膏是他给自己调的。”
在破抹布上擦了擦手。
“他叫许念,住白杨胡同最后一间,门上画着一颗大槽牙。”
把瓷罐塞进怀里。
“谢了。”
掀开布帘走出骨读铺。
夜色浓得化不开,深巷里的野猫叫声极其凄厉。
走到巷口,老汉正靠在墙根下打盹。
听到脚步声,老汉睁开眼,把拐杖换到左手。
右手从怀里掏出一块硬邦邦的东西递了过来。
“路过烤红薯摊子剩下的,摊主半卖半送。你手凉,捂一捂。”
用那只完全透明的右手接了过来。
滚烫的温度隔着那层虚无的边界直接传导进神经里。
热力在透明的掌心里扩散,泛起一团暗红色的光晕,极其鲜明。
两人一路走回万锻斋。
老汉在柜台后面的草席上躺下,没过多久就打起了沉闷的呼噜。
坐在门槛上,抠开那个粗瓷罐的泥封。
挖出一坨深褐色的药膏,仔细涂抹在右手的透明区域。
药膏在表皮结成一层深色的薄膜。
拇指尖端那不断蔓延的透明界限,真就停滞不前了。
炉膛里的封火闪着暗红色的余烬,把铁打的屋子照出一片朦胧。
举起那只抹满药膏的透明右手,对着火光看了许久。
五根手指还能弯折,还能握住沉重的锤柄,还能翻过高墙,这就足够了。
从怀里摸出那把齿形怪异的铁钥匙。
连同贴身放着的骨翁碎片一起捏在指尖。
“老骨头,还能听见吗?”
碎片冷硬,没有任何回应。
贴着胸口的那块皮肤,却残留着一股极为微弱的热度。
三天后,去城南找许念。
夜风从门板破洞里灌进来,吹干了手腕上的深褐色药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