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。
阳光照进万锻斋。
门板还没修好,街面上的冷风直接灌进来,把满地的铁屑吹得乱滚。
铁砧边,端端正正摆着三样东西。
鹤道人的骨板。骨翁的剖面图命骨。鼠婆那拿来的歌骨碎片,一个哑巴婴孩留下的。
端着两碗菜粥,铁牛单腿拄着拐杖蹦过来,把缺口的木碗重重磕在柜台上,溅出几滴浑浊的米汤。
“你昨天烧得热汤锅似的,今天还能抡大锤?”
“能抡。”
端起碗喝了一大口。
“这世道不干活连饭都没得吃,手透了也得打铁。”
“但打之前我要试一件事。”
放下碗,径直走到铁砧前。
左手按在鹤骨板上。右手的透明中指指尖按在剖面图边缘。闭上眼,直接催动体内的逆骨。
双读。
两股庞大的信息流同时撞进脑子里。左边是鹤道人的藏书阁路线,右边是骨翁刻的高塔剖面图。高塔每一层结构的厚度、骨柱的分布、顶层地板的承重节点,与藏书阁的精确位置开始重重叠叠。
藏书阁在高塔中层偏南,第三层与第四层之间的夹层。
骨翁的剖面图里,那个夹层是一片彻底的空白。老铁匠当年根本没进去过那个区域,也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。
两幅图叠在一起,空白区域被强行填补。
夹层的入口位置清晰呈现出来。第三层最南边那根骨柱的底座后面有一道活门,门轴是暗装的。
睁开眼。
眼睛外围各泛了一圈极淡的白光,持续了三息才完全退去。
“看到了什么?”
“那卷骨册的具体位置。”
把手收回来。
“第三层夹层,南边骨柱底座后面的活门,需要撬开活门才能进去拿。这高塔的设计还真是到处留后门。”
低头看自己的双手。
左手整条已经完全透明。右手中指又透明了一大截,整根手指现在只剩根部半寸还有点肉色。
这双读的消耗比单读快了大约四成。
这买卖亏到姥姥家了。以后不到万不得已,坚决不能同时读两块骨头。
“但我现在上不了塔。”
把双手搁在膝盖上。
“骨猎会在满城找我,夏临那个疯狗在盯着东市,高塔外围的骨缝分布我还没完全吃透。我需要更多的信息来打掩护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找老瞎。”
“你上次说他是乱葬岗最老的拾骨人,什么破烂事都记得。”
站起身。
“我要问清楚那个哑巴婴孩的命骨在哪里。”
眉头拧成个疙瘩。
“一个婴儿的命骨能有什么信息?她连话都不会说。”
“她死的时候帝国正在收人头骨税。”
“每个新生儿登记时要上缴一小块指骨给高塔备案。很多养不起孩子的家庭把婴儿直接扔了,为了省那块骨的税钱。这帝国为了搜刮命骨,把活人都逼没路了。”
把歌骨碎片收进怀里。
“她的执念是想被抱一下。”
“也许她死的时候有人在旁边,那个人可能看到了什么。”
把剩下的半碗粥推过去。
“吃完就去。”
“老瞎住在乱葬岗东边的废窑里,白天一般在岗上拾骨。我让街口的乞丐带你过去。”
跟着那个瘸腿乞丐走了半个时辰。
乱葬岗的东边有一片废弃的砖窑。窑洞塌了大半,杂草长得有一人高。最里面那一间还有人住的痕迹。门口挂着一块破草帘,草帘下面压着一只缺口的瓦罐,里面盛着半罐脏水。
乞丐指了指就走了。
掀开草帘走进去。
窑洞里很暗,有一股陈年的土腥味,夹杂着腐烂的烂树叶味。
角落里坐着一个人,瘦小、蜷缩,灰白的头发乱糟糟的。闭着眼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十根手指全伸着。
那十根手指末端都磨得光秃秃的。指甲全没了,指腹上的纹路被磨得干干净净。
“老瞎?”
蹲下来。
那人睁开眼。眼睛是浑浊的灰白色,眼珠散着,根本看不见。头朝这边偏了一下。
“你身上没骨响。走路很轻。”
声音很干,透着一股滞涩感,听着让人牙酸。
“坐吧。”
在对面找了块稍微平整的泥地坐下。
“铁牛让我来的。”
“我想问你一个婴孩的命骨。”
“五年前左右,女婴,哑巴,被丢在乱葬岗。她的执念是想被抱一下。”
老瞎沉默了许久。
用磨光了的指尖在面前的泥地上划了几道,画出一个长条形的轮廓。
“那个娃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
声音平得不起波澜,听不出悲喜。
“五年前秋末,半夜里有人放在岗西边那棵老槐树下面的。裹着一块灰布,脸冻得发紫。”
停了停。
“我等了两天才去收,因为那两天下雨,我想着她家里人也许会回来把她抱走。”
“没人来。”
呼吸轻了半拍。
“你抱了她?”
指尖在泥地上停住了。
“我抱了。”
“她那时候已经没气了。我抱着她从槐树底下走到岗东边的坡上,走了大约两百歩。”
把那根磨秃了的手指收回来,攥进掌心里。
“她的手抓着我的衣领,死了之后还能抓,攥得很紧。”
手摸向身后墙角的一只破木匣。
从里面取出一小片东西递过来。
接在手里。
是一片干枯的发黄的襁褓布角。布角的边缘有一小片暗褐色的痕迹。是血,早就干透了。
“她死的时候嘴里含着一块东西。”
“我掰开她嘴取出来的,她母亲塞在她嘴里的。”
“是半边牙齿。人的乳牙。”
手在空中虚划了一下。
“她母亲怕她走的时候饿。塞了半边牙,大概是想着这辈子没喂饱你,下辈子让你长出牙来能吃上饭。”
把那片布角摊在掌心里。
布角上那半颗乳牙被干涸的血黏在布面上,小得只有米粒大。
透明左手的指尖轻轻按在那半颗乳牙上。
触碰发生。
一股微弱模糊的画面涌上来。
一个女人的手。粗糙、红肿、指节裂着口子。跪在槐树下面,把那半颗牙塞进襁褓里婴儿的口中。嘴唇在动,没有声音。
唇形的动作拼出了一句话。
“下辈子让我抱抱你。”
画面散了。
左手掌心,原本已经整条透明的区域,在手心正中央出现了一个针尖大小的白点。白点没有扩大,只持续了一息就彻底消失了。
这半颗乳牙的执念太弱了。根本不足以消耗一整块存在感。
抬起头。
“那半颗牙是她的命骨?”
“命骨在小指上。”
“但这半颗牙是她母亲放进去的。她母亲一定是把她抱在怀里的时候把这颗牙拔下来塞进去的。”
“婴儿被抱过,虽然只有那么短的一会儿。”
攥着那片布角。
鼠婆铺子里那块碎掉的哑巴婴孩骨片,上面只有想被抱一下的执念。这片布角上的乳牙还原了另一面,有个女人确实抱过她。虽然抱完之后就把她放在了槐树底下,再也没有回来。
那双手的温度是真实存在过的。
“你知道她的命骨被骨猎会的人拿去哪里了吗?”
“骨贸市场的黑档。”
“我听说被人买走了,买主是帝国一个大户人家的女眷。那户人家的小姐刚夭折了一个孩子,想找一块纯净执念的命骨来陪葬。”
站起来。
“那户人家叫什么?”
“西城赵家。做骨器生意的。家里很有钱,这种事他们愿意花大价钱。”
把布角小心地叠好收进怀里。
“谢了。”
转身要走。
“小子。”
在身后喊了一声。
“你来找那个婴孩的骨,是为了什么?这种纯净的骨头,卖不出什么天价。”
“她说了想被抱一下。”
“我想让她被人记住。”
坐在暗处,灰白的眼睛朝着门口的方向。磨秃了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捻了一下。
“她被人抱过了。”
“我抱了她两百歩。她攥着我衣领的手一直没松。”
脚步在窑洞口停了一息。
没有回头。
“那你也被人记住了。”
掀开草帘走出去。
窑洞外面天光大亮,金色的高塔在远处巍然矗立。站在日光下,地面的泥上压着一排浅浅的脚印,刚好是自己留下的。
低头看了一会儿。
抬脚往东市的方向走去,步伐比来时稳了许多。
傍晚。
回到万锻斋。
铁牛正在把第十六根钢条码进麻袋。
看到人进门,刚要开口说什么,目光直接落在了那只右手上。
右手的中指透明区域已经漫过了第三个关节,只剩下指根那一圈薄薄的肉色。连握拳的动作都显得有些迟缓。
没接话。
左手掌心里,那个被婴孩乳牙触碰过的位置,依然泛着一层暖意。攥了一下左手,那种暖意还在,连带着那块透明的区域都显得有了一点生机。
婴孩的那半颗乳牙没有命骨的能量,但它传递的执念极其纯净,几乎不消耗存在感。
执念本身是有层级的。
越强烈的、越复杂的执念消耗越大。越纯粹的、越简单的执念消耗越小。
如果能把阅读的方向从获取信息转向完成心愿,也许能减少损耗。
把这个念头压在心里,走到水缸边打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