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。
东市主街忽然涌入二十多个穿深蓝色制服的冥守司人员。
队伍从北面和南面同时包抄,手执制式骨板直接把两条出入通道封死。
沿街摊贩连摊子都没来得及收,就被粗暴地驱赶出去。
两侧的住户被勒令关门闭窗,绝对禁止发出任何声音。
整条南胡同在盏茶工夫内变成了一座连狗都钻不出去的铁桶阵。
夙夜站在封街线后方。
长刀出鞘了半寸。
这是冥守司执行重案封锁时的标准动作。
目光越过街口,直接落在巷子深处万锻斋的方向。
左手背在身后,拇指在骨板背面无意识地刮蹭。
那块用于同步信息的骨板记录面干干净净。
她根本没有把举报信息录入主系统。
一个穿深蓝制服的下属快步跑过来。
“第七审判官!”
“匿名举报的骨证送到了执事长手里。”
“叛国匠人骨的烧灼痕拓印,报告显示目标铺子里确实存在对应的余骨共振信号。”
“举报人是谁?”
“匿名骨信。”
“信上的骨屑气息比对过,属于骨猎会的制式标记。”
把骨板翻了一面。
表面的光痕暗着。
拇指按在光痕启动区上,停住,始终没有按下去。
“我进去。”
“其他人封住巷口不准动。”
下属愣在原地。
“单独?”
“执事长的命令是带队突击——”
“执事长让你来指挥还是我来?”
下属立刻闭嘴,老老实实退到一边。
把长刀全拔出来,刀身垂在身侧,不紧不慢朝巷子里走。
经过每家每户紧闭的门前,里面传来极其压抑的呼吸声。
整个巷子在等她一个人走完这一段路。
来到万锻斋门口。
破门板倒在地上没装回去。
铺子里的炉火光从门框里漏出来,把门槛前面那一小片泥地照得暖黄。
铁牛站在门槛里面。
单腿站着,手里死死攥着一柄大铁锤。
锤柄被汗水浸得发亮。
看到深蓝制服时,攥锤的手指关节泛白。
“又是你。”
停在门槛外一歩远的地方。
刀尖朝下。
“举报骨信里说你们藏了叛国匠人命骨。”
“我需要进去看一眼。”
铁牛拦在正中。
“你上次说放他进去。”
“上次归上次。”
“这次有人举报,执事长手上有骨证。”
“我不进来看一眼直接写无异常回去交差,再过半个时辰就换别人来。”
“换成夏临,他进门就会砸烂你的脑袋。”
铁牛的肩膀紧绷着,呼吸变得极度粗重。
侧头看了一眼铺子里面。
刘渊蹲在铁砧边的暗处,透明左臂被炉火光照得泛出微红。
右手攥着一根刚打好的钢条,缠着布条的手指在发抖。
站起身,朝门口走近两步。
停在铁牛身后,隔着一扇门框看着外面的女人。
“进来吧。”
跨过门槛。
经过铁牛身边时脚步没停,余光扫过那把蓄势待发的铁锤。
走到铺子正中央站定。
目光从左到右扫视。
炉膛、铁砧、废铁堆、柜台、墙角碎了的矮凳、刚被翻动过的青砖地面。
视线在青砖地面上停住。
三块砖的边缘有新的泥痕,翻动后完全没压严实。
“砖下面是什么?”
铁牛喉咙里发出一阵沉闷的低吼。
刘渊走上前,挡在她和青砖之间。
“我的东西。”
“你要看可以。”
“看完别在骨板上写。”
两个人对视着。
炉火的光在两人之间跳动,照得刘渊的侧脸半明半暗。
右脸在光里,左脸在暗处。
暗处的左脸轮廓边缘变得极度虚化。
“你左脸在透明。”
“昨晚开始的。”
“你用了几次阅读?”
“算不清了。”
低下头。
拇指在刀柄上的守律刻痕上刮了两下。
弯下腰,伸手掀开青砖。
刘渊没有拦她。
铁牛在后面发出很重的咬牙声,手里的锤子提起来半寸。
铁皮包着的命骨露出来。
伸手取出来,指尖挑开铁皮。
深褐色的命骨,表面密刻着高塔剖面图。
背面一行帝国古篆。
高塔令·叛国匠人骨·永禁传艺。
看得很仔细。
手指在命骨边缘摸过去,刻痕极深,透着一股不死不休的力道。
把命骨扣过来,背面朝上。
“你读过它了?”
“读了。”
“里面有什么?”
“高塔内部结构。”
“顶层关着一个活人。”
“塔是活的。”
把命骨翻回来重新包上铁皮,放回青砖底下,将砖块原封不动压回去。
站直身子,拍掉手上的泥土。
“我的骨板今天一直暗着。”
“执事长问起来,我就说进来看过,没有发现异常命骨。”
“你这块骨头藏得不够深。”
“这次是骨猎会举报,下次会换更高层的人。”
“你还有多少时间把它读完?”
“这块读完了。”
“还有一块掌骨碎片在骨猎会手里。”
“刘三刀?”
“对。”
安静了几息。
“我去取。”
抬起头,视线里带着几分荒谬。
“你去?”
“你去了骨猎会,所有人都会知道冥守司掺和进来。”
“这破班谁爱上谁上,我换便装去。”
转身走向门口。
跨过门槛时侧过头。
“刘三刀每晚子时在东市北口的骨宴楼喝酒。”
“他三杯倒,喝多后习惯解下腰间的骨袋压在桌上。”
“我用一只凡骨换他一盅酒的时间。”
人走远了。
靴底踩在泥地上的嗒嗒声在窄巷里回荡,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
看着背影消失在巷口,铁牛转过头。
“她可信吗?”
蹲下来把青砖边缘的泥重新压实。
“她在骨板上改过记录。”
铁牛没再问,转身去往炉膛里加炭。
子时。
东市北口骨宴楼。
二层靠窗的雅座。
刘三刀坐在那儿,面前摆着一碟卤骨片和一壶温酒。
已经喝了第二盅,面颊发红,满口酒气。
腰间的骨袋解下来搁在桌角。
楼梯口走上来一个人。
没有穿制服,换了一身灰布衣,头发用一根骨簪别着。
在对面直接坐下。
抬头看了一眼,醉眼里的警觉冒出来。
“谁?”
“路人。”
“找你问块骨的价格。”
“什么骨?”
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凡骨搁在桌面上。
拇指盖大小,光泽普通。
“这块。”
“值多少?”
捏起来看了一眼,嗤笑出声,把凡骨当啷一声扔在桌上。
“凡骨。”
“市价两百文。”
“你跑来找我问这个?”
拿起酒壶又倒了一盅酒。
酒入喉的时候,动作顿住。
对面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两轻一重。
这是冥守司内部暗号里的安静。
酒醒了一大半,冷汗冒出来。
“你是谁?”
“你别管。”
手往桌面上伸,指尖碰了碰搁在桌角的骨袋。
“白天从万锻斋拿了一块东西。”
“还回去。”
眼皮直跳。
压低声音,语气发狠。
“你敢替那帮铁匠出头?”
“你知不知道那块骨报到高塔值多少钱?”
“值多少都不够你买命。”
“你报了高塔,高塔下来查线索,查到你身上就会立刻灭口。”
“叛国匠人骨的案件牵涉七十年前的军械监造案。”
“高塔到现在都没解封。”
“沾上就是死。”
醉意彻底散干净。
盯着那双眼睛,试图找出说谎的痕迹。
两块没有感情的石头,没有任何退让的余地。
“我凭什么信你?”
“你右手腕的旧伤上次被废铁磕了吧。”
“万锻斋那个年轻人打的。”
“他有办法让你的旧伤从麻变成疼,再变成终身残废。”
“你拿了他师父的骨头,他每天在打二十四根钢条。”
“等你下次去收保护费,他扔出来的就换成了要命的家伙。”
喉结上下滑动。
低头看着桌角的骨袋,沉默了许久。
伸手把骨袋推到桌子中间。
“拿走。”
“他欠我的二十根钢条,一根不能少。”
“钢条他会打。”
把骨袋塞进袖中,站起身往楼梯口走。
“下次再去收保护费,去之前想清楚右手还能不能握刀。”
转身下楼。
木质楼梯上响起沉闷的脚步声。
走到一半停住。
背靠着墙,打开骨袋看了一眼。
骨翁的掌骨碎片躺在里面。
合拢骨袋塞进腰间,继续往下走。
骨宴楼外,夜风发寒。
攥着骨袋在巷口站了片刻。
月光照在身上,影子在脚下拉得很长。
低头看了一眼影子,朝着万锻斋的方向走去。
回到万锻斋门外。
铺子里的火光还没有灭。
没有走进去。
把骨袋放在门槛内侧。
捡起一颗小石子压住袋口,防止被风吹跑。
退后两步,站在窄巷的暗处。
看着里面漏出的炉火光,停了很久。
转身离开。
左手握着一只细长的骨管。
里面装着一小块骨粉。
这是从刘三刀骨袋里取掌骨时,顺手刮下来的骨翁碎片边缘微末。
带回去做个对照检测。
看看这块骨跟翠花家那块自行碎解的骨波形是否吻合。
要是对得上,就证明骨翁的命骨也能被刘渊引导到执念完成的状态。
读这块骨头的时候,老铁匠心里的执念到底是什么。
脚步声完全消失在夜色里。
铺子里的打铁声重新响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