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。
铺子外的雾还没散干净,石板路泛着潮气。
门槛内侧的地上放着骨袋,底下压着小石子。
刘渊醒了之后走到门口,把袋子捡起来打开。
掌骨碎片完好无损。
指腹顺着边缘摸过去。
多了一道极轻的刮痕。
被人用骨针刮过微末样品。
攥在手心里捂了一会儿。
碎片透出一点热度。
“老骨头。”
声音从碎片里传出。
比前几天轻,透着虚弱。
“……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
“那个女娃……替我去拿的?”
“嗯。”
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她手上有铁的味道。”
“她昨天摸过我那块剖面骨。”
“她看了。”
“看了。没动手脚。你该谢谢她。”
找出针线。
把掌骨碎片缝回衣领内侧。
透明的左手捏着布料,右手捏着针。
动作有些迟缓。
针脚密了两倍。
线是铁牛从旧马具上拆下来的筋线,很结实。
缝完之后按了按衣领。
锁骨下方的皮肤贴着碎片,有一点沉甸甸的暖意。
铁牛从柜台上抬头。
眼皮肿着。
昨晚守着门板一夜没睡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
“那你还打钢条吗?”
“打。欠他的二十根一根不少。”
走到炉膛边。
底部还有余温。
添了新炭。
风箱拉了三下,火苗窜高,映着透明的手指。
夹起第一块废铁放进去。
今天打铁的时候,右手抖得厉害。
透明小指和无名指的延伸过了第二个关节,握力下降。
抡大锤需要整个手掌的配合。
第三锤落下。
锤头在钢条表面弹了一下。
叠纹歪了。
铁牛皱眉。
“手没力了?”
“右手指尖的触觉在变钝。”
“透明的地方摸不到热度了。”
站起来单腿蹦到铁砧边。
把右手从背后伸过来,覆在那只握锤的手背上。
“你松手。”
“让锤子在我手心里走。你只负责方向。”
卸了握力。
那只粗糙的手掌覆着手背,带动锤子落下。
力道沉重。
锤头准确落在叠纹的延展线上,纹路拉直。
“再来。”
第二锤。
第三锤。
两只手叠在一起。
刘渊负责角度和方向,铁牛负责重量和冲力。
打到第七十二叠,右手手心基本失去知觉。
透明区域的触觉神经在消散。
隔着那层薄薄的透明皮肤,能感觉到手背上传来的温度。
第一百零八锤。
钢条表面迸出银白色的光泽。
收回手。
低头看着掌心。
刚才覆着手背的那块皮肤发白,被什么东西灼了一下。
“……你身上那层透明……会往外渗?”
低头看右手背。
透明区域的边缘渗出一线极淡的白雾状东西。
那一线白雾附着到了铁牛手掌上。
正在缓慢消退。
“别直接碰。”
“以后隔层布。”
搓了搓手心。
那层白退了。
“那你以后打铁怎么办?”
“戴手套。你铺子里有没有旧皮子?”
转身去翻柜子。
翻出一块旧马皮,裁了两块绑在手腕上。
皮子粗糙厚实,隔开了透明皮肤和铁锤柄的直接接触。
重新握起锤子。
皮手套里感觉不到锤柄的纹路。
通过手套传来的震动还在。
锻法在脑中自动解析振动频率,判定锤子落得准不准。
打了第五锤。
第六锤。
动作恢复了八成的准确度。
打完了当天计划的三根钢条。
上午的活儿结束。
坐在门槛上歇气,皮手套摘下来搁在膝盖上。
阳光照着右手。
透明的手指在光线下发着温润的冷白。
整条左臂已经完全没有肉色。
从肩膀到指尖是一整块透明的东西。
动了动左手指尖。
能动。
还能握。
“还能撑。”
午饭刚过。
七根打好的钢条码进麻袋。
下午要去趟骨贸市场,卖掉换成凡骨。
铁牛在柜台后面炖了一锅菜粥。
缺了口的木碗盛得满满当当。
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节奏均匀,间距一致。
受过标准训练的人。
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。
深蓝色制服,胸口别着两枚骨徽。
一枚是审判官徽。
另一枚是金色的三角形,异类处置的专属标识。
夏临。
站在门口,目光从铁牛身上扫过,落在铁砧边的人身上。
看了两息。
“你就是那个骨相模糊的?”
手里的菜粥碗顿住。
粥面晃动。
站起身。
左臂垂在身侧被麻衣遮着。
右手的皮手套刚摘下来,抓在手里,把透明右手遮进掌心。
“你找谁?”
“找你。”
跨进门槛。
没有停步,径直走上前,停在一臂的距离。
身高压着一头,俯视的角度让下巴显得更方。
视线扫过旁边的废铁堆和墙角的碎木板,透着审视。
“我叫夏临。”
“冥守司第三审判官。”
“今天来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翠花家的命骨碎解案。”
“夙夜写了自然衰竭的结论。”
“但我调了高塔的命骨波谱存档。”
“那块陈阿满的脊骨在军籍档案里是有登记的。”
“登记波形末端有一道异样激发的尖峰。”
“那道尖峰不可能自然产生。”
没有接话。
右手里攥着皮手套的力道在收紧。
“我查了三天。”
“那道尖峰的波形跟七十年前叛国匠人骨碎解时的波形有六成相似度。”
身体前倾。
“你读了那块叛国匠人骨。”
“然后你用同样的手法读了陈阿满的骨。”
“对不对?”
铺子里很安静。
炉膛里火炭闷烧,发出噼啪声。
放下粥碗。
碗底磕在柜台上发出脆响。
“你别在这儿乱扣帽子——”
“我没问你。”
头也不回。
目光始终钉在前方。
“你回答。”
两人对视。
深褐色的眼睛,瞳孔边缘有一圈暗金色的光晕。
长期接触异类命骨导致的表征。
“我为什么要回答你?”
“因为你不回答的话,我现在就在这里把你两只手都切下来带走。”
“回高塔做检测。”
声音不高,每个字咬得很死。
“检测结果出来如果确认你具备异类命骨阅读能力,你的骨头会被人一块一块拆开研究。”
“你要么现在说实话,省了我的刀。”
“要么你试一次跑。”
“我看看你半透明的胳膊能跑多快。”
左手在麻衣下面攥成了拳。
脑子飞速计算。
铺子的空间,铁砧的位置,铁牛身侧那柄铁锤的角度。
站姿重心,刀挂在左腰侧。
锻法自动解析体型和肌肉分布。
右臂比左臂粗两成,惯用手是右手。
拔刀要跨过身体中线,慢了半拍。
“我读了一块。”
“老铁匠的命骨。”
“他传了我一百零八道锻法。”
偏了一下头。
“只读了一块?”
“嗯。”
“那陈阿满的骨怎么碎的?”
“我送去给了他媳妇。”
“她自己捧着碎的。”
“我没动手。”
看了很久。
炉火噼啪响了一声。
“手伸出来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右手。伸出来。”
没有动。
右手按在刀柄上。
刀挂左腰侧,右手按过去的动作比计算的快了半拍。
右手臂的肌肉记忆早就习惯了交叉动作。
“我数三声。一——”
把右手伸了出来。
皮手套摘掉。
整只右手从指尖到手腕处,透明区域覆盖了食指、小指和无名指的全部。
中指透明了一半,掌心的皮肤正在从肉色转为半透。
目光从透明手指上移过。
看了很久。
收回按在刀柄上的手。
从腰间取出一只骨管。
比普通骨管粗一倍,管身上刻着三道金纹。
把骨管凑到右手指尖半寸的位置。
里面传出极低的嗡鸣,十分刺耳。
管表面的三道金纹依次亮了一下,暗下去。
收回骨管。
看了一眼底部的数字,眉梢动了一下。
“你比记载里写的透得快。”
“骨相模糊者第八号。”
“按照现存的记录,理论寿命剩余——”
看着管底浮出的数字。
“三十一天。”
塞回腰间。
后退一步,让开门口。
“三十一天之后你如果还活着,我会再来一次。”
“到时候你右手的剩余部分也该透完了。”
转身走向门口。
跨过门槛时停了一下,侧过头。
“夙夜给你改的那条记录,我暂时不提上去。”
“但你记住。”
“她的记录可以改一次,改不了第二次。”
人走了。
靴子声在巷子里远去。
比来时快了些,赶着去别处。
呼出一口长气。
后背全是冷汗,贴着褂子,冷飕飕的。
“……他要是动手了怎么办?”
重新用皮手套裹住右手。
“那你就拿锤子砸他后脑。”
“他的刀挂左腰侧,拔刀需要跨过中线,比他抬手挡锤慢了半拍。”
“你砸下去他挡不住。”
愣了一愣。
“你站在他面前的时候在想这个?”
“他进门的时候就在想了。”
坐下,端起那碗凉了的菜粥喝了一口。
“他下次来的时候会更小心。”
“大概不会站着让你砸了。”
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转身去盛新粥。
盛了满满一碗端过来。
“多吃点。你透掉的肉得用饭补回来。”
“补不回来。”
“那也得吃。”
接过碗。
粥的热气扑在透明的右手食指上。
感觉不到烫。
用掌心还有知觉的根部托着碗壁,把粥喝了下去。
傍晚。
七根钢条装进麻袋。
扛在右肩上出了门。
出巷口的时候停了一步。
斜对面的屋顶上有一只黑色的骨鸦蹲在瓦片上。
歪着头看过来。
左脚踝上绑着一小片暗金色的东西。
在夕阳下反光。
脚步没有停,继续往前走。
脑中的锻法在那一眼里自动记录了骨鸦的体型和翼展。
比普通的乌鸦大两圈。
脚踝上的暗金色片状物是人工绑上去的。
拐进市场的人群里。
借着人群的掩护侧头回看一眼。
骨鸦还蹲在原地。
头始终朝着移动的方向。